说是要走了，但是经过一场战斗众人也都累了，几人便在矮树林外歇了一会。
诗音重新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沈青棠给的布条浸了溪水，绑紧之后凉丝丝的，倒是不怎么疼了。孟大彪把四张狼皮卷重新捆了一遍，麻绳在皮卷上绕了三道，勒得结结实实。沈青棠坐在树桩上擦剑，剑刃上风狼的血已经干了，她用沾水的布角一点一点搓掉暗红色的血痂，擦完剑刃又擦剑格，手指在剑格缝隙里掏了两遍才满意。
离开矮树林之后，地势开始往上走。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碎石，碎石又渐渐变成了裸露的岩石。树木越来越矮，从两丈高的矮树变成一人高的灌木，又从灌木变成贴地的苔藓和地衣。岩石的颜色也越来越浅，从深灰变成浅灰，又染上一层白。
诗音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脚底传来冷硬的触感。不是石头本身的凉，是石头上覆了一层看不见的霜。追云履的鞋底踩上去，没有留下脚印。
“起雾了。”沈青棠把剑鞘往地上点了点，敲掉粘在鞘尖的苔藓。
诗音抬头看四周。雾气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条一条的白雾从岩缝里往外冒，贴着地面流淌，像烧开的锅里漫出来的水汽。雾很薄，还能看清十步外的岩石轮廓，但雾是流动的——从山坡上面往下淌，往他们来的方向涌。
孟大彪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表面泛着一层淡黄的光晕，光晕在雾气里缩成一个小团，照不穿雾，但能把珠子周围一尺的范围照亮。他把珠子捏在手心里，手臂往前伸了伸。淡黄光晕碰到的雾气往两边散开，就像油滴在水面上推开一层膜。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雾。”他把珠子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腰间，“再往前就是冰洞口了。”
“还有多远？”沈青棠问。
“不到半里。但这雾不对劲。”孟大彪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雾流，那些从高处渗下来的白雾正在加速往下淌，“上次我来的时候，冰洞外面的雾气只到洞口三尺远，现在这雾已经淌出去至少一里地了。”
诗音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的岩石上。石头冷得扎手，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似的。她把灵力聚在掌心感应，岩层下面有一股持续的寒气往上涌，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寒脉，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释放寒气。
沈青棠已经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朝高处的雾流看了一眼。“隔着半里地就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真到了洞口还得了？”
三人继续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从一开始的半透明变成了半凝实的白幕，孟大彪手里的珠子只能照亮两步外的地方。脚下的岩石上开始出现冰壳，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苔藓也被冻成了硬块，一脚踩碎一个，声音像踩断了干树枝。
诗音走在三个人中间。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但脸上的皮肤只是觉得凉，骨头里没有任何不适。沈青棠在前面缩着肩，每一步都走得比上一步慢。孟大彪手里的珠子光晕开始闪烁，淡黄色变得比之前暗了一些。
“到了。”孟大彪停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岩石上方伸出一片悬空的石檐，石檐下缘挂满了冰凌。冰凌有长有短，长的快垂到地面，短的和筷子差不多粗细，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像某种巨兽嘴里的牙。雾气从冰凌后面的黑洞里翻涌而出，浓得像是实质的瀑流，喷出来的雾气顺着山坡往下滚，场面相当壮观，也衬得洞口旁几株冻僵的枯草格外渺小。
诗音看着那洞口，心里数了数方向。这处乱石坡离刚才的矮树林已经有不短的距离。
沈青棠站在洞口三步远的地方，双臂抱在胸前，肩膀微微发抖。嘴唇的颜色比之前浅了不少，冻得发白。
孟大彪手里的珠子暗了一下，淡黄光晕缩成黄豆大小，闪了两下才重新亮起来。他用拇指擦了擦珠子表面的霜，又擦了一下额头上被寒气激出来的冷汗。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冷。”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在洞口前这种安静到过分的环境里却仍然显得响亮。他把辟寒珠换到右手，左手探进衣襟里摸了摸，掏出另一颗递给沈青棠。
诗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触到的皮肤有些凉，但也只是凉而已。
过了小片刻，她才发现孟大彪和沈青棠都转向了她。
“你不冷？”孟大彪盯着她的脸，手里的辟寒珠光晕又闪了一下。
诗音反应过来，收回手，随口道：“我体质偏寒，反而不太怕这种。”
孟大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他又伸手掏出一颗辟寒递到诗音面前，但诗音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又推了回去。
沈青棠从她身边走过去，凑近洞口往里看了一眼。冰凌后面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看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表面不平整，像是水流冻结了一半就被新的冰层盖上去，反复叠了好几层。
“你之前走到过这吗”沈青棠回头看向孟大彪。
孟大彪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用手抹掉晶石最上面一层霜。“这里还是来过的，不过我记得再往里走几十步，辟寒珠就裂了，就没再往里走了。”他把裂开的晶石碎片从冰台上拨下来，碎片掉在脚下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背上捆着四张狼皮的麻绳又紧了紧，然后转过来看着诗音和沈青棠。
“先说好。进去之后，如果有不对劲，咱们立刻撤，东西再好也不值得把命搭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上次来的时候冰层还没这么厚，雾气也没淌这么远。里头是什么情况，我跟你们一样不知道。”
沈青棠系紧了领口的扣子，朝诗音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