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珠的光晕已经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点,淡黄色的光芒在浓白的雾气里勉强撑出一圈光影。沈青棠手里攥着自己那颗,手指冻得发白,指节僵得几乎弯不过来。每走一步,鞋底踩在冰壳上的咔嚓声都变得更闷,冰层在加厚,从薄冰变成了硬实的冰壳,又从冰壳变成了冰川般幽蓝色的厚冰。洞壁上的冰层表面已经不再平整,而是隆起一道道冰棱,像是水流被冻住时挣扎的痕迹。
孟大彪走在最前面。他每呼出一口气,白雾就在面前凝成一团冰晶,簌簌落在辟寒珠的光晕里。珠子的光芒已经照不亮前路了,只能勉强照亮他脚下的冰面。他踩上一块凸起的冰台,脚刚抬起来,冰面上就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霜印。
“等等。”他停下来。
诗音和沈青棠同时收住脚步。孟大彪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裤脚上结了一层白霜,正在顺着布料往上爬。霜层从脚踝蔓延到小腿肚,又从膝盖窝漫上去,速度不快,但没有停。他跺了跺脚,霜碴掉了一层,新的霜又在原地凝出来,比刚才更厚。
他把辟寒珠举到眼前。珠子表面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光晕在裂纹里反复折射,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撑不住了。”他说,“我这颗最多再走几十步就得炸。”他回头看沈青棠。沈青棠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辟寒珠举起来给他看。她的珠子上也裂了,裂纹比孟大彪那颗还密,光晕已经缩得快要看不见。
孟大彪把珠子收回怀里,弯腰卷起自己的裤腿。霜层已经爬过了膝盖,小腿上的皮肤冻得发红,汗毛根根竖起来,表面结着一层细细的冰碴。他伸手在腿上拍了两下,冰碴簌簌往下掉。
“就到这儿吧。”他说。他放下裤腿,转过来看着诗音,“再往前走,我和沈姑娘的腿就废了。”他指了指前方。洞道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个弯,雾气从拐角后面翻涌出来,比洞口更浓,浓得像是凝成了实体。
沈青棠靠上洞壁,把辟寒珠贴在胸口,用体温延缓珠子的崩裂速度。她的嘴唇冻得发白,呼出的白雾比进来时稀薄了很多。“你……不冷?”她看着诗音,声音打着颤。
诗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连冻红都没有。周围空气冷得能冻裂石头,但她只觉得凉,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皮肤那种凉。她知道这不正常,但眼下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孟大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简,比常见的玉简要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他递给诗音。玉简表面用刀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个箭头。
“每隔一刻钟时间,往玉简里灌一道灵力,我能收到。一次就行。”他顿了顿,“收到了我们就知道你还活着。如果一刻钟没有消息,我和沈姑娘就立刻冲进去找你。”
诗音接过玉简,握在掌心里点了点头。
“如果你在里头发现什么东西,”孟大彪又开口了,“别急着碰。先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商量清楚再动手。”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在秘境里摸了不该摸的东西,手指头当场就没了”
沈青棠也强撑着从洞壁上直起身来。
“路上小心”随后便又蜷缩起来
诗音朝她笑了笑,随后转过身,朝洞道深处走去。
雾气在她面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身后辟寒珠的光晕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小团若有若无的淡黄色,在浓白的雾气里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似乎不是水汽,而是极细的冰晶,随着深入,冰壁上再没有冰棱了。冰层在这里变得光滑平整,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镜面。冰层深处透出淡淡的幽蓝色,那是冰太厚、压得太实才会出现的颜色。
洞道开始收窄,又忽然拐了一个弯。她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时,肩胛骨贴在冰面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冰层的紧实。石缝不长,只有三四步深,但窄得几乎只能侧身通过。她挤出石缝的时候,追云履踩在对面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的瞬间,呼吸停了。
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看不见对面的石壁。穹顶高高悬在头顶上方,高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每一根钟乳石的尖端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是冰蓝色的光,从石头内部渗出来,像上好的夜明珠被磨成了粉末,均匀地涂在每一根钟乳石上。千万根散发着荧光的钟乳石倒悬在穹顶上,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满月之下的雪原。
脚下是一片被彻底冻住的湖。
湖面从她脚边开始往前铺展,铺到看不见的远处。冰层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透明到她能看见冰面下被封住的湖水,湖水还保持着冻结前最后一刻的波纹。波纹凝固在冰层深处,像是这片湖被抽走了时间。冰层的厚度至少有数丈,但透明度极高,越往下颜色越深,从透明的浅蓝变成宝石般的深蓝,再到最深处几乎变成墨色。
湖的中心,有什么东西破冰而出。
那是一株植物。
茎秆从冰面下钻出来,不知道扎根在湖底多深的地方,也许一直扎进了湖床下的岩石里。茎秆通体透明,像冰雕刻成的,管壁上能看见纤细的脉络,脉络里流淌着银白色的液体,缓缓往上输送。茎秆高出冰面约三尺,顶端分出五片叶子。叶片也是透明的,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冰面和穹顶的钟乳石荧光。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脉络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在透明的叶片里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
茎秆的最顶端是一朵花。
花苞还未完全绽开,只有最外层的几片花瓣微微张开了一条缝。花瓣的颜色不是白的,是月白色底子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种光不刺眼,是柔和的、朦朦胧胧的微光,和穹顶上钟乳石散发出的冰蓝荧光截然不同。
是花瓣的表面有露水吗?
她凝神去看。其实凝了一层极薄的冰晶,冰晶像细碎的钻石粉,均匀地洒在花瓣上,在银光里闪烁。
荧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冰面上,又被冰面反射回去。整个地下空间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里,冰层下面是凝固的波纹,冰层上方是冷彻的光。那株植物立在湖心,五片透明的叶子微微向冰面弯垂,顶端的花苞无声无息地吸纳着周围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