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站在洞口,花了好一会儿才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穹顶的荧光落在冰面上,又映回她的眼底,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她转身往回跑。追云履踩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响,窄石缝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胛骨蹭掉一块冰壳,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洞道里的雾气还是那么浓,但她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凭着记忆拐了两个弯,就看见前方那团快要熄灭的淡黄色光晕。
“大彪哥!沈姑娘!”她的声音在冰洞里格外清晰。
孟大彪靠坐在洞壁边,腿上盖着一层白霜。听见喊声他猛地抬头,手里的辟寒珠又裂了一道纹。沈青棠蜷在他对面,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勉强撑开眼皮看她。
“里面是个湖,”诗音蹲下来,用手在冰面上比划,“全冻住了。湖中心有一株植物,透明的,这么高,五片叶子,顶上有个花苞,还会发光。”
沈青棠皱起眉,用剑鞘撑着地面坐直了些。“冻湖里长植物?”她摇头,“没听说过。”
孟大彪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透明的茎秆?叶子也是透明的?叶片边缘是不是卷起来的?”
诗音点头。
他吸了口气,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截。“叶子上能看到脉络吗?银白色的,像网一样从叶柄一直伸到叶尖。”
“有。”诗音又点头。
孟大彪一把抓住自己膝盖上的霜层,冰碴被他捏得咔嚓响。他甩掉手上的碎冰,撑着想站起来,但腿上的寒气还没散,站了一半又跌坐回去。他不在乎疼,仰头盯着诗音,眼睛里全是亮光。
“花苞呢?花苞绽开了没有?什么颜色?是不是月白底子带银光?”
“只绽了最外面几片花瓣,”诗音说,“上面有冰晶,像碎钻粉一样。”
孟大彪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冰屑四溅。
“玉骨冰肌花!”
他嗓门大得在洞里轰隆隆响,回音弹了好几遍才消停。沈青棠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半寸,拿剑鞘捅了他一下。
孟大彪没理她。他撑着洞壁站起来,腿上的霜往下簌簌掉,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天元异宝录里记过这东西,不过那本书都烂了大半,只留了半页图。我们体修圈子里传得更详细”
“据说这花诞生于极寒之地,扎根在万年冰层下面,茎秆透明,叶脉银白,花开月白带光。”他有些激动的站起来,双手比划着,“它那花瓣能淬体,不光皮肉,连骨髓都能淬一遍。体修最怕的就是淬不到骨髓,皮肉再硬,骨头留了弱点也不行。这花能把全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部洗一遍,相当于回炉重造一次筋骨。”
他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我卡在炼气这么久了,就因为这副身子撑不住。经脉虽然打通了,但体质太差。有了这东西,我重新淬一遍体,筑基,哦不,就算是金丹都完全有望。”
“你确定就是这株?”沈青棠问。
孟大彪转向诗音:“茎秆上有没有银白色液体在往上输送?像活的?”
“有。”
“叶子一共五片?”
“应该是吧,它还没完全开花,看不清。”诗音皱着眉想了想说道
孟大彪猛锤了一下冰壁。冰壳被他锤裂了一块,碎冰哗啦啦掉在地上。他转过来对着诗音,声音还是大,但已经带着些请求的语气。
“诗音姑娘,”他把辟寒珠塞进她手里,“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要求那么多。但你能不能帮我把那朵花摘回来?只要那朵花,茎和叶我不要。你拿回来,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你吩咐一声,刀山火海我孟大彪眨一下眼就不姓孟。我身上灵石不多,但回去之后能把全部灵石给你,外头那四张狼皮也全归你。哪怕不要灵石,我储物袋里还有两颗筑基丹的胚丹,虽然还没炼成,但药力已经有三成,都给你。”
他把自己的储物袋解开,往地上一倒。灵石滚了几块出来,两三个玉盒,几瓶药散,还有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褐色丹丸。
“丹还没炼好,但材料是真的。你先收着。回头我要是再找到什么好东西,全部补给你。”
诗音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你先把这些收起来。”
孟大彪还要说话,诗音已经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霜。“我下去摘就行。”
“诗音。”沈青棠忽然开口。她一直没有插话,现在才撑着剑鞘站起来,嘴唇还是青的,但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些。“那朵花长在那种地方,周围不会什么都不设。你自己小心。”
诗音点头,把孟大彪的辟寒珠放回他手心里。
“你留着,我不用。”
她走进浓雾之前,身后又传来孟大彪的声音。“碰上不对,先撤。花没了还能再找。”
穿过窄石缝,穹顶的荧光重新笼罩下来。冰湖还在那里,荧光落在透明冰面上,被冰层深处的波纹折射成细碎的光棱。湖心的植物安静地立在原地,五片透明叶子微微垂向冰面,顶端的花苞泛着银光。
她把脚踩上冰面。鞋底在光滑的冰层上滑了半寸,然后稳住了。冰层厚得离谱,透过透明冰层往下看,被冻住的波纹在幽蓝色深处凝固着,连水纹的细节都清晰可见。她走了两步,又走两步,冰面纹丝不动,连冰层底下的颜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么大一片湖,冻得结结实实,像整块山体被塞进了一个更大的模具。
她的步子渐渐快起来。追云履在冰面上发出轻响,每一次落步都会激起一层极薄的霜雾,然后被荧光照亮。四周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冰裂的声音,没有禁制被触发的光纹。
直到她走到湖心,站在那株植物面前,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近距离看这株植物,比她刚才在洞口看到的更精致。透明茎秆上的每一道纹理都像是匠人刻上去的,脉络里的银白液体缓慢地往上攀升,经过叶片分叉的地方会亮一下,亮光沿着叶脉扩散到叶尖,然后暗下去,等着下一波银液涌上来。花苞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月白色的底面浮着一层银芒,银芒会流动,从左淌到右,又从右淌回来,像有人在花瓣上画了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她现在看清楚了。花瓣上那些细碎的闪光不是冰晶,是花瓣本身分泌出来的东西。一层极薄的液体,在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环境里居然没有结冰,反而在花瓣表面凝成了亮晶晶的微粒。
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沈青棠的话在耳边响了一遍。她收回手指,运气调息,在手掌表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灵力。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覆在皮肤上,像戴了一只半透明的手套。
手指碰到了花瓣。
掌心的灵力瞬间被抽走。不像是受到侵入慢慢消失,而是被抽走了
随后花瓣先是亮了一下,银芒从花苞深处往外涌,把她刚才灌进去的灵力全部吸走。紧接着花苞外围那几片已经微微张开的花瓣又往外翻开了一点,比刚才多绽了半指宽。茎秆里的银白液体加速往上涌,叶片上的银网纹路同时亮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诗音条件反射地缩回手,心头一紧。她等了一会儿,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花瓣还在微微晃动,银芒还在流动,茎秆里的银液恢复了正常速度。没有枯萎,也没有碎裂,只是花瓣多绽开了半指。
诗音心想,难道这花是饿了?
她盯着花苞看了几息,确认没有继续异变,才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弄坏了。”她嘀咕了一句,然后重新伸手,这次没有裹灵力。指尖触到花苞底部的花萼,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甲传上来。她用另一只手握住茎秆,轻轻一掐,花苞连着两寸长的花柄一起摘了下来。
花离了茎,反而冒出一股冷香,很轻很淡,顺着鼻腔钻进眉心,诗音整个人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