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花苞拢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外侧,转身往回走。冰湖还是那么静,荧光落在透明冰面上,把她踩过的脚印照成几个浅色的凹痕。
挤过窄石缝的时候她侧着身子,先把花护在怀里挤过去,肩胛骨又蹭掉一块冰壳。
拐过第一个弯,还没看见那团淡黄光晕,先听见了说话声。
“怎么比刚才又冷了一截。”沈青棠的声音,冻得发颤,“我手指头快没知觉了。”
“不知道,突然就冷了。”孟大彪的声音居然也有点发颤了
顿了一下。
“诗音妹子?”孟大彪的嗓门忽然拔高,雾气都被他震散了一小片,“是不是你回来了?”
“是我!”诗音加快脚步。
“哈哈,果真是诗音妹子回来了!”孟大彪的笑声在窄洞里轰轰响,这回音还没散尽他下一句又接上了,“花采到了是不是?我就说怎么越来越冷,原来是你带着花往这边走呢!”
诗音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拢在掌心里的花苞。月白色的花瓣泛着银光,那股冷香正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她在冰湖边站了那么久都没觉得冷,但这朵花摘下来之后,周围确实比之前更冷了。
她站在拐角后面,犹豫了一下。
“那我先不过去了。”她朝前方喊了一声,“这花太冷了,我怕你们受不了。”
对面沉默了几息。
“我有件东西。”沈青棠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顿了很久后才又说道,“师父留下来的一个宝匣,专门封存灵植,不仅能保存植株的灵气还能隔绝内外的空间”
“宝匣?”孟大彪的声音带着意外,“这种东西可不好弄。”
“师父说是在一处秘境里找到的”沈青棠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师父坐化之后,匣子一直空着,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这不行,这是你师父的遗物。”孟大彪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借出去万一磕了碰了,这叫我怎么还?”
沈青棠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又不是送你,借你用一下。回头报酬里边给这匣子多算一份。”
孟大彪还要说什么,沈青棠没给他机会。
“再不放进去我要冻死了。”她说,“这洞里本来就够冷的,你是想等我冻成冰雕再拿匣子吗。”
沉默了几息。
“行。”孟大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这匣子算我租的,出去之后租金另算。”
“行了行了。”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诗音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弯,看见孟大彪弯腰往这边走。他手里攥着辟寒珠,腿上又开始结霜,刚抖掉的那层又漫上来了。他才走了十几步,膝盖以下的裤腿就冻成了硬板,霜碴在布料表面结出一层白壳。
他手上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是深褐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表面没有花纹,只在四条棱边上各镶了一道银丝。银丝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但触感应该还是光滑的。
孟大彪又往前走了几步,小腿上的霜层已经爬过了膝盖。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每迈一步都要把脚从冰面上拔起来,但手里的辟寒珠一直都稳着。
“拿好。”他把匣子递过来。
诗音接过去。匣子不沉,入手微凉,她把匣盖翻开,内层刻了三道银色的阵纹,纹路极细,绕成一个套一个的圆环。阵纹上的银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她把花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
一声轻响。
周围涌动的寒气像是被人关了。那些从她怀里的花苞上往外渗的冷意戛然而止,浓白的雾气开始涌动,不过几息功夫,整条洞道的气温往上升了一截。
孟大彪双腿上的霜不再往上爬了。
他松了口气,呼出的白雾仍然浓,但不再凝成冰晶簌簌往下掉。
“好家伙。”他抹了把脸上的霜碴,“这花也太霸道了,隔着宝匣都能感觉到。”
“先扶我一把。”沈青棠在后面喊了一声。
孟大彪把辟寒珠含在嘴里,用双臂架住沈青棠的一边肩膀,两个人一步一滑地往回挪。诗音抱着匣子走在他俩后面。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匣盖上的银丝在辟寒珠的光晕里偶尔闪一下,匣子本身还是常温的。
回到刚才分开的地方,孟大彪把沈青棠扶着靠上洞壁,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腿上还结着一层霜壳,但已经不厚了,用手一拍就碎裂掉下来。沈青棠缩着肩膀使劲搓自己的手,先搓手心再搓手指,把冻僵的关节搓开了,又把手指张开合拢反复试了几次。
诗音把宝匣交给孟大彪,自己则在沈青棠旁边坐下。
“那花没伤着吧?”
“应该没有。”诗音说
孟大彪坐在对面,一直在盯着那个木匣子看。
沈青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盯着匣盖上的银丝纹,手指无意识地在匣盖上画圈,画出银丝纹的走势,画完一圈又画一圈。然后他的目光会挪开一会儿,看看洞壁上的冰层,看看自己腿上还没化的霜,又转回来继续盯着匣子。
沈青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孟大彪。”
“啊?”
“别把匣子磨坏了。”她靠上洞壁说,“再磨下去木头都要起毛了。”
孟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手指还搁在匣盖边上。他有些窘迫地收回手,在湿裤腿上蹭了蹭指尖。
“我不是,我就是……”
“想看花吧?”沈青棠的嘴角动了一下,“注入一道灵力就行,匣子会变成半透明的。”
孟大彪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慢慢把一缕灵力注入匣盖边缘的银丝。银丝纹亮了一下,深褐色的木料从四个角开始褪色,渐渐变得透明。几息之后,整个匣子变成了一方通透的琉璃匣。
花苞安静地躺在匣子里。
透明茎秆里的银白脉络还在一明一暗地呼吸,五片叶子微微卷曲,顶端的花苞比刚摘下来时又多绽了半指。月白底色的花瓣上浮动着银芒,那些亮晶晶的微粒在透明的匣壁里格外清晰,像是被人捏碎了一把星星撒在花瓣上。
孟大彪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玉骨冰肌花。”他低声念叨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
沈青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盯着花苞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
“你之前不是说还没开花吗,我看这已经开了不少了”
诗音被这个问题问得心头一紧,她总不能说这花碰了自己的灵力之后自己开了吧。
“应该是我看错了。”诗音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常,“之前离得远,没看仔细。”
沈青棠没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花瓣看了一会儿。
孟大彪听到这话反而笑了。他坐直身子,把宝匣捧在两个掌心里。
他说,“市面上能见到的玉骨冰肌花,九成九都是没开的花骨朵。为什么?因为这东西开花的时间太长。从花骨朵到完全绽开,少说要几百年,大部分修士又有几百年寿命?所以大多是看到了就采走了。”
他用拇指点了点匣子里的花苞。
“这一株花苞外层花瓣已经开了几片,至少也有一百年了。一百年以上的玉骨冰肌花,绝对是有价无市。”他笑了笑,“也是让我大彪赶上了,别说半开,就是刚冒头的小骨朵,放在散修堆里也能让人把头打破。”
他把宝匣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抬头看着诗音。
“诗音妹子。”他的语气正经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大恩不言谢。今天这朵花的事,孟大彪记一辈子。”
他又转向沈青棠。
“沈姑娘也是,愿意把师父遗物借出来使。”他郑重的把双手从匣子上移开,在地上一撑,愣是拖着两条还在发麻的腿半跪起来,“等出去之后,我把东西聚拢聚拢给你们。肯定不够,我知道不够。光是沈姑娘这个宝匣就不是灵石能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