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的气流在狭小的空间内不断翻腾,熊熊烈火虽然被水球包裹,却丝毫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卡尔握着双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右眼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女人。她站在高台上,暗红色的长发被热浪吹得四散飞舞,两只白色的猫耳在火光中微微抖动着。
如果不是那轻浮的说话腔调,他或许真会被骗过去。
“你是谁?”卡尔冷冷地说道,“假扮成她是想要干什么?”
“哼哼,果然……”女人眯着眼看着卡尔,眼神中透露着戏谑,“那天我看到你测试的那一连串动作时,我就感觉你和那个人很像。”
女人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欣赏着自己这柔软的身体。她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腰侧,动作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自我陶醉,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哼哼……在此之前,我一直以自己有和她几乎一样的容貌和身体而自卑……因为她,我的人生差点被毁掉了……”女人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如果不是霍尔伍德大人……想来我的人生一定会彻底堕落下去吧……呵呵呵……”
卡尔皱着眉头盯着她,说实话,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好像有点问题的样子。
不过霍尔伍德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
在临别的那个下午,师父亲自将身上这件斗篷送给了卡尔,还说出了那个让她想千刀万剐的仇人的名字——就是霍尔伍德。
“霍尔伍德?你认识他?”卡尔一边说着话一边观察着女人的武器和四周的环境。周围的火焰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还在持续不断地燃烧,这应该不是正常的火焰该有的效果,看来之前左眼观察到的狂躁魔力源就是这些火焰了。
可是女人在听到卡尔的话后却突然身体一僵,她慢慢地将头转向卡尔,原本戏谑的眼神此时只有怨念和怒火。
“那可是我的恩人……凭你……凭你也配直呼他的名字?”
一柄匕首在眨眼间便从对面袖口处飞了过来,卡尔用短剑向外轻轻一拨,便将那连着锁链的短匕打到了一旁燃烧着的家具上。还没等他喘口气,另一支匕首直直地飞向右小腿而来。卡尔立即翻身一跃,试图躲过这一击。
喀的一声脆响,随后身体一侧的温度猛然提高。
嗯?
卡尔眼睛向侧面一瞥,那先前被拍飞的匕首拽着那冒火的家具正从侧面向着飞在空中的他而来。
卡尔手腕一抖,手中的短剑呼啸着朝着那个满是火焰的家具飞去。一前一后两支短剑,一支击碎了家具,一支打飞了嵌在家具中的那柄短匕。
“那这样呢?”女人双手一拍,两根铁链立即呈波浪状向中心聚拢,带动着铁链尽头的匕首在空中猛然转向,再次朝着还没落地的卡尔而去,“这下你怎么躲?小子?”
没办法了……
卡尔往披风内一摸,厚重的触感在接触到的一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拧,整个人就那么凭空旋转了起来。
先是镗镗两声脆响,随后……
砰的一声气爆,剧烈的风压从卡尔身上向四周崩去。那两柄匕首在一瞬间便被这股强劲的气流弹飞出去,深深地钉在了地面上。
切——女人轻咬嘴唇。
咔嗒,卡尔双脚落地,黑色的披风此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卡尔手中的一柄巨刃——那巨刃通体漆黑,将近两米长,宽大的刀面上刻有数道纵横剑身的神秘纹络,在火光的照耀下隐隐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锁链拖拽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女人双手一抖,两柄匕首便如毒蛇般从地面弹起,重新落入她的掌心。她的步伐轻盈而诡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鼓点上,暗红色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律动在火光中摇曳。
卡尔双手握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巨刃,刀身上的金色纹络在热浪中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生物正在缓缓苏醒。
“原来如此。”女人歪了歪头,猫耳轻轻颤动,“那件斗篷我一直觉得眼熟,现在想来,应该是当年霍尔伍德大人提到过的‘夜隐’吧?传说中能够承载灵魂之力的武器,平时以斗篷形态示人,只有在真正的主人手中才会展露真容。”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没想到那个老东西把这种东西都留给了你。看来是真的很看重你这个徒弟呢。”
卡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神似师父的女人。他对师父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或许从这个人的身上能问出些什么……
“怎么了?不动了?”女人嗤笑着,手中的匕首在指间翻飞,锁链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刚才不是还挺能打的吗?还是说,这柄大剑太重了,把你那小身板给压垮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卡尔缓缓调整着呼吸,巨刃的刀尖指向地面,剑身上的纹络愈发亮了,“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她?”
女人的笑容骤然凝固。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冷却了几分,就连周围翻腾的火焰都仿佛迟滞了一瞬。她低下头,暗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两只微微颤抖的白色猫耳。
“为什么你一直纠结这个问题……难道……在你眼里,我连她的分身都不配,是吗?”
“你本来就不是她。”卡尔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但它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空气中,慢慢膨胀,变成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眼神!”女人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里有疯狂,有愤怒,还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空洞,“你说得对!我不是她!我从来都不是她!我只是一个刻有她模样的人偶!一个被人拿来当作她的替代品、替她受罪、承受她该承受的所有罪恶的替罪羊!”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从小到大,我一直和家人们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虽然有时候会吃不饱饭,但一家人也能开开心心地待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直到那天……直到那天!”女人用手指着卡尔,她的愤怒在此刻彻底点燃、爆发了出来,周围的火焰也化作了紫色,释放出更加汹涌的热量。
“那天冒险家协会的人闯进了我的家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害了我的全家……他们还玷污了我的身体……把我当作是狎的替代品,受尽凌辱……”说着说着,她的眼角泛起了泪光,“如果不是霍尔伍德大人……我或许一辈子都被关在那个地下室里……如果没有那位大人教给我这身技能,我就不能报仇雪恨,杀了那几个畜生!如果不是那个狎!我这辈子不会遇到这种磨难!”
卡尔握着巨刃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跟着师父练习武艺的时候,自始至终不知道这位老师的名字。相处十二年以来,他在师父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无言的关怀和为师的严厉。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她说的东西一直在指向那个印象里完美无瑕的老师……
“所以,当霍尔伍德大人给我安排杀死狎这个任务的时候,我非常感激——”她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指,眼神中满是疯狂,“我想亲自掏出那家伙的内脏,看看她到底和我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嘿嘿嘿嘿……”
“你知道吗?让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内脏被掏出来,那发出的声音,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啊……”女人抱着自己的身体,满脸陶醉地回味着。
“可惜……你们躲了太久了……那些人的悲鸣我也快要听够了……”她的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不过没关系,找不到狎,我就杀她身边的人。她的旧友、她的邻居、哪怕只是和她说过几句话的杂货铺老板……只要和狎有一丁点关系,都逃不了!嘿嘿……那些人临死前的惨叫声,和当年我在那个地下室里的哭喊声……简直一模一样呢。”
她将身上的披风解开,露出了下面的贴身细甲。
“不过幸好……你这个弟子出现了……”
女人的眼神中满是火焰,“我也要让她体会体会那种痛苦!得到过、珍视过的宝物,却被他人随意地玷污、毁灭……”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如鬼魅般掠出。贴身细甲在紫色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锁链在她身后拖出两道弯曲的火线,整个房间的温度再次飙升。
卡尔横剑格挡,巨刃与锁链撞击,溅出一片耀眼的火花。她的攻击比之前更强了——那紫色的火焰好像有生命般附着在她的武器上,加上这个疯子舍弃防御的持续攻势,每一次攻击都像是要把自己一起毁掉。两柄匕首从各种不可能的角度刺来,锁链则像有生命一般缠绕、收缩、绞杀。
呼……
卡尔在短暂思考后快速对战场做出了判断。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双腿用力一蹬,手中的巨刃挥出,直直地向空中不设防的女人而去。
女人瞳孔骤缩,没有料到卡尔竟会选择如此直接的正面攻击。她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好交叉双臂,两条锁链在身前缠成一道银网。
铛——
巨刃砸在锁链上,火花四溅。紫色的火焰顺着锁链疯狂蔓延,试图烧灼卡尔的手掌。然而“夜隐”刀身上的金色纹络猛然亮起,一股磅礴的力量沿着刀锋倾泻而出,将紫色火焰硬生生压了回去。
女人的身体被这股巨力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碎石纷飞,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她咬着牙,从石柱上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卡尔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巨刃横在身前,金色的纹络在紫色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你说你是受害者。”卡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女人的耳朵里,“你的家人被害,你的身体被玷污,你被关在地下室里三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但是——”卡尔抬起右眼,目光直视着她,“你现在在做的事,和当年那些伤害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女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在杀无辜的人。”卡尔一字一句地说,“我师父做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我没有害过你。你口中那些被你掏出的内脏、那些你听来像音乐一样的悲鸣——那些杂货铺老板、那些旧友邻居,他们和你有仇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因为和狎说过几句话,就该死?”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紫色的火焰在她身周剧烈翻腾,却迟迟没有攻过来。
“你闭嘴……你闭嘴!”她嘶吼道,“他们是狎的同党!他们庇护那个恶魔!他们该死!”
卡尔看着她扭曲的面容、燃烧着疯狂的眼睛,以及那双锁链上不知沾过多少无辜者鲜血的匕首。他想起她刚才说起“开膛”时那病态陶醉的语气,想起她炫耀那些悲鸣时的笑容。
她已经不是那个地下室里的受害者了。她变成了和施暴者一样的东西。
卡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唉……没救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横起巨刃。他的右眼中不再有探询和同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