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近来可好。”
那声音一如当年，仿佛岁月未留下痕迹。
哈维尔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清明，他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直起身，微微喘着气。
“又见面了，我是否可以称呼您为……”
他顿住了，似乎在绞尽脑汁，但最终还是把眸子低了下去，“抱歉，我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或许是，神明？”
“……你说是，那便是吧。”
世界需要文明与引导。
尹晓浑身黑雾翻涌，在恒沙之眼的处理下，发出了带着神性回响般的声音：
“没错，吾便是这方世界最后一位神祗，忒弥斯所残留的意志，执掌文明与秩序之权柄，引导世界，将世界轨迹导向正途，便是吾的职责所在。”
作为创造了沙盘世界的造物主，没毛病。
然而哈维尔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般，眼睛猛地瞪大，呼吸急促起来。
文明与秩序之神，忒弥斯！
这方世界的最后一个神明？
残留的意志？
“嘶——”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多恐怖的东西。
他身体颤抖，想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位神祗，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近乎失声道：“秩序之神忒弥斯，您陨落了？您在引导和庇护我们？其他神呢？这个世界到底发生过什么……”
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尹晓沉默了。
他真的只是在扯蛋。
但氛围都到这里了，不说点什么，好像又感觉不太对。
他发出一道深沉而悲凉的叹息。
“众神都陨落了，域外有不可名状之物……”
说完，又摇了摇头，似不愿再提及。
“哈维尔，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宽广，更加复杂，一些事情，也并不是光靠言语，就能让人理解的，现在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等你走到那个地步，自然就会明白一切。”
“……”
“原来如此吗……看来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精彩的东西啊。”
哈维尔怔然，虽然不知道对方所说的域外和不可名状是指什么，但他明白，那一定是个充满大恐怖的时代。
他们猫人，绝对不是世界上第一个具备智慧的种族，更不是第一个文明。
亏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到达了世界的顶点，殊不知连真相的边缘都还没摸到。
想到这，他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伟大的文明与秩序之神，忒弥斯，我不会追问真相，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年，你为了引导世界，把文明的火种交与我，我点燃它，成为了所谓的天启者，我们艾泽拉部落，掌握了火焰的力量，统一了整个大陆，我们建立了史上第一个王国，我们的人口达到了上千万，新生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处，这个世界，变得无比平和，不再有战乱。”
他平缓地，陈述着：“那一年，我本以为，我的使命结束了，但一场意外，使我获得了超凡的力量，这股力量，来源于一棵草。”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要做的还有太多，这个时代，不该止步于此。”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的实验，不应该失败，我想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他问。
“西方红海，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
“西方红海？”
哈维尔浑身剧震，再抬头时，大殿中已空无一物。
那个笼罩在浓雾中的神秘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过。
这就是神祗吗？
“谨遵，天启！”
内心的震撼慢慢平息。
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次日，天火大帝颁布了一道诏令。
诏令内容极其简短，召集全国所有船匠大师，举国之力，建造可横渡红海的巨型方舟。
他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但那一纸诏令上盖着的，依然是天火大帝的印玺，它仍有调集一国之力最后一丝余威。
数月之后，方舟建成。
艾维拉的海岸线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看见一艘庞然大物缓缓驶离港口，船帆鼓满了风，向着那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暗红海域笔直前进。
船上，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他的三百精锐。
他们行驶了大半个月。
最终在红海深处，看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巨物。
当那巨物出现在视野中时，三百精锐几乎同时失去了语言能力，那是，五叶草？
不，那分明是一座山。
它的根茎比方舟还粗，无数密密麻麻的触须从主体上延伸出来，在空中缓缓扭动。
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感，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俯视蝼蚁。
“怪物，这是怪物！”
“触手，触手朝我们来了……”
“掉头！快掉头！”
恐惧在一瞬间炸开，水手们发了疯似的想要操控船帆，但方舟在这庞然大物面前，就像一个随时会被捏碎的玩具般脆弱无比，根本逃不掉。
只有一个人不退。
哈维尔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出两道精光。
“五叶草……这是极致古老的五叶草！”
他低吼，腐朽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灌入了无穷的力量，一手催动火焰，一手拔出腰间长剑，他飞身而起，向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触手扑了过去。
火光在红海上空炸开。
老人在无数触手间辗转腾挪，那具本该随时散架的身躯此刻灵活得不像话。
他硬生生在铺天盖地的攻击中找到了一个空档，一剑斩下了一小截触须，紧紧攥在手中。
“得手了！”
他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急退，落回方舟甲板上大吼：“返程！快！”
但方舟早已被触手撞击得支离破碎，几乎失去了全部动力，只能飘在海面，随着波浪不断晃动。
又一根触手横扫而来，哈维尔被重重拍飞，仰面摔在破碎的甲板上。
他望着空旷的天空，右手死死攥着那截断裂的触须，露出惨笑。
“我耗尽了一生，就到此为止了吗？”
触手的阴影席卷他的身躯，就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刻，天空忽然变了。
仿佛被掀开一层薄膜，变得更深，更蓝，连太阳都在晃动……
哈维尔的身躯，突然不可遏制地疯狂颤抖起来。
他嘴巴大大张开，喉咙里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哑音。
“这是什么……”
手掌，那竟是一只手掌！！！
在他惊骇欲绝的神情中，一只大到无边无际的遮天巨掌，从云层之上探了下来，它的阴影在一瞬间遮住了整片海域，狂风呼啸而至，海面掀起滔天巨浪，那只巨掌触入海中，轻轻一拨。
轰！
海浪如山一般撞上他的身体，恐怖的劲风和海水扑面砸来，天旋地转，哈维尔本能地将那截触须死死抱在怀里，就像一叶扁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飞快地朝一个方向冲去。
意识迅速陷入黑暗，就在昏迷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了天空深处传来的弥音呢喃。
“时代的先驱，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