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科学院的主楼上层，外墙的玻璃已经修补了很多次，但还是被刮得毛毛的。透过模糊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整座临时政府驻地外深色浑浊的天空。
“请坐，茉莉小姐。先来杯茶？”
房间里的装潢看起来很旧，但打理的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质星图，外面的风沙时不时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茉莉把琴盒靠在沙发边上，在伊萨克对面坐下。
“哈.....”老人没有直入主题，见茉莉没有想喝茶的意思后，自己先抿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
“这风，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感慨完，老人回过头看向茉莉。
“别拘谨，茉莉小姐。米拉和我说过你。莉娅他们说你是什么工程师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希望你别介意老东西我自作主张，毕竟有些东西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对谁都不好。”
“所以你们知道我。”茉莉淡淡的点了点头。
“不是我们。”老人纠正道。“准确的说，只有米拉他们，我，还有刚刚送走的那个老东西。”
“也是挺可惜的，那老头研究了一辈子黑箱，结果偏偏就错过了你。要是他最后能见你一面，说不定走的时候都能多了一桩心愿。”
茉莉莫名感到一阵恶寒，随即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伊萨克。
“.....不要兜圈子了，塔兰人。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弄到这里，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伊萨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弯下腰，在茶几底下按了几下。随着灯光闪了闪，一道显示着恒星系图的全息投影在茶几上铺开。
“在真正请求茉莉小姐做点什么之前，我想先为你解释一下塔兰的现状，同时，我也希望茉莉小姐清楚，你在塔兰的一切行动，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我们可能有人求你，但我至少能够保证，临时政府这边的所有人，不会用米拉的那一套威胁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所以还有不是你们的人会这么做。”茉莉补充道。
“对。”伊萨克没否认，诚实的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伊萨克把茶杯放下，伸手在桌面上拉了一下，显示了整个恒星系的全息投影瞬间缩放了一段，聚焦在了星系内的一颗气态巨星上。
“虽然我们现在只剩下两亿人，但可笑的是，整个塔兰内部，依然不是铁板一块。”
“这里塔兰VI，我们最大的对家的老巢。”伊萨克在投影上又划了几下，露出了那颗气态巨星高轨处的轨道设施集群。一个看起来最多四十岁，穿着一身轨道工务外套的严肃女性的头像映在了旁边。
“这是他们的头，艾尔莎·冯塔因，冷血的老**，最爱搞精英主义那一套。”
“他们管自己叫塔兰轨道工业集团，但是我们管他们叫【撤离派】，他们有工业设施，有能源，有大部分仅剩的作业船，他们的诉求也很简单：放弃地表，和地表的绝大多数人。将所有残留的黑箱处理掉，转而维持一套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生产线。把高级技工，知识分子，还能学的孩子，全部搬上轨道。”
“嗯。”茉莉点头。“为什么跟我说？”
“就像我刚才说的。”老人的指节在桌边敲了敲。“如果有人会威胁你，逼你做点什么，最可能是他们的人。”
老人顿了顿，看向面色如常的茉莉，继续说道：
“再是我们，塔兰临时政府。我们有学校，医院，地表工坊，地下水配水塔，还有最重要的，秩序，和最后一批还愿意听调度的人口。”
他再次抬手一划，将全息投影聚焦在了塔兰IV母星。
“你们的诉求呢？”茉莉轻轻的靠在靠背上，瞥了一眼面前的茶杯。
“我们的诉求也很简单，我们知道塔兰不可能整个救回来，所以退而求其次。我们维持秩序，维持社会性，把能教的孩子教出来，把还能做的工业一点点重建起来。”
“最后我们可能还是会死，但至少我们会有一批人，能够用我们留下的这些东西，重新建起塔兰文明。”
茉莉盯着那片投影，不禁思考了起来。
“你们....在打仗吗？”
“打仗？”老人轻轻笑了笑，笑得很无奈。“如果真的打一场就能解决就好了。问题在于，现在的塔兰根本打不起。”
“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互相掐着对方的喉咙，但谁都不敢掐死谁。”
“我们手里有劳动力，有教育体系，有合法性。他们手里有能源，有船，有真正能撑起未来的工业。”
“所以一旦你们之间谁先崩溃了，另一方都没法独活。”茉莉点了点头，补充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合作？”
伊萨克看了她一眼，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冷漠小姑娘，一下问到了要害。
“合作？”老人低低的重复了一遍。“两波人站在一起握完手，签完字。等到真的要从同一批资源里面分的时候，该先分给谁？真的要决定塔兰的未来怎么走的时候，该听谁的？”
“他们拿一点，我们的人就多死一点。我们拿一点，他们的所有项目就继续拖着。”
“....好了。政治游戏就说到这里。”老人再次抬手拨了一下投影，将投影放在了地表城市的外环。
“其实还有最后一批人，他们....其实算不上一个派系。”
茉莉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拾荒者，虽然这么叫，但实际上干什么的都有。他们没有计划，不谈未来。今天能找到水和吃的，就活，找不到就死。”
“他们拆旧设备，捡垃圾，卖药，抢货，互相倾轧，替任何人干脏活，包括我们。他们是塔兰最大的群体，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说完这些，似乎觉得有点口干，老人端起已经有点凉掉的茶，抿了一口。
“就这些了，茉莉小姐。”
茉莉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随后微不可察的愣了片刻。
....为什么越来越像雪莉尔了？
“....你说了这么多，”茉莉抬头看向老人，“最后还是没说需要我做些什么。公费旅游？”
“.....”老人给自己重新添了杯茶，低低的笑了笑。“真要直说的话，我怕会把茉莉小姐吓跑。我听米拉说，茉莉小姐很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不过，既然你直接问了，那我再犹犹豫豫的也不像话。”
伊萨克伸手点了点，在投影上标红了数十个红点。
“这些地方，是我们最重要的，也是仅剩的黑箱。我们想摆脱这些玩意，但要是现在就直接断了，会死很多人。”
“大气控制，配水，农业调控，全都是关系到几万人民生的节点。”
“我希望茉莉小姐帮我们稳定其中的一些，让这些玩意再撑几年。当然，从哪里开始着手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茉莉的神色冷了几分。
“你刚刚说不会用碎星阵列威胁我，雪莉尔还有诺瓦莉丝。那么现在如果我帮你们做了，你能提供什么回报？”
伊萨克轻轻笑了笑，随即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来一块旧数据板，推到了茉莉面前。
“我要是说什么‘已经这样了请你伸手拉一把整个塔兰都会感谢你’这种屁话，那就太不要脸了。”
“老东西我没什么本事，但看人的水平还是有点。我能看出，茉莉小姐现在有很多，很多的困惑。我们塔兰现在却是没什么东西，能给的也确实没什么，但茉莉小姐感兴趣的东西，应该还有一点。”
“这是资料。工程师的援助记录，他们与旧政府签订的详细协议等等，只要你想看，我全给你打开。”
“其次，是自由。你在塔兰的期间，从地表到轨道，甚至到塔兰VI外围。只要是临时政府的手伸的到地方，不管你想去哪，我都给你安排。”
“最后，是一句不值钱，但我觉得应该有的话。”
“只要临时政府还在一天，不管你在这里做了什么，都不会传到外面。”
“所以....”伊萨克最后停了停。“你可以当成这是一场交易，只要你愿意伸手拉一把，塔兰会尽量提供所有能提供的。信息，资源，你尽管开口。至于值不值，做到哪里为止，都由你决定。”
“.....”茉莉瞥了一眼那块数据板，缓缓的闭了闭眼。
工程师的部分资料。
其实如果直接去问雪莉尔的话，大概率能得更加完整的答案。只是...雪莉尔目前自己都忙的焦头烂额，来自上级的压力，港口的重建，还有....私藏自己可能带来的后果。
不能再麻烦雪莉尔了。
茉莉知道自己大概率能弄明白那些黑箱，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既然回收IX上的那台东西看起来都像是某种用她的语言发癫的产物，没道理和其他的黑箱一点技术联系都没有。
所以，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茉莉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头绪。
工程师的技术，为什么和她用同一种语言？
虽然弄不明白，但茉莉大概知道处理这些黑箱的过程肯定不会太舒服就是了，如果把自己弄难受了，茉莉绝对转身就跑。
既然这样的话....
“好，”茉莉缓缓睁开眼，冷冷的看向对面的老人。“我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