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的辉光穿透被沙尘遮盖的天空，将被镀上一层锈红的晨光撒进了阿斯卡特的城区。缓缓驱散了温度达到零下的夜间风暴。人们从低矮的平房中涌出，为了新一天的生计开始奔波。
半履带式的运输车队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远去，风障之外，人们驱赶着一种耐旱驮兽将货物从一个街区拉向另一个街区，沿街支起维修摊子，回收屋顶的冷凝槽和集水布，然后开始重新加固自己饱经风沙的栖身之地。更多人的则是涌入工坊，配水塔基站等等还需要大量人员去维护的地方。
茉莉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如机械般终日忙碌的人们，心中却没有什么实感。
这是她第一次亲身位于行星地表，见证昼夜交替。
茉莉一宿没睡，倒时差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茉莉在想伊萨克昨晚说的那些话。
关于存续，民生，三派分立，还有....工程师。
伊萨克显然是个老狐狸。虽然他确实将那份资料交到了茉莉手中，但能直接查阅的却都是一些流于表面的浅层资料，真正能解答茉莉疑惑的那部分，她打不开。
她也不觉得自己现在去踹开那个老人的门，就能得到一个解释。
毕竟还是一场交易。
咚咚咚——
身后，轻巧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混着莉娅的声音：
“茉莉小姐？您醒了吗？”
“....”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把脑袋从窗边移开，起身去开门。
莉娅抱着一沓东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而不显刻意的笑。眼下却带着一丝看起来没睡好的黑眼圈。
她身后几步，尤安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军用背包。见到茉莉，他随性的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茉莉小姐。”莉娅微微的行了个礼，语气轻快。“您昨晚休息的怎么样？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餐？”
“.....”
茉莉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怎么了吗？”
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莉娅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茉莉轻轻的叹了口气，抬手提了提自己的嘴角，扯出半边笑脸：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累，你在我面前很紧张，为什么？”
“诶？”莉娅愣了愣，随即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的...只是...您毕竟是一名高级工程师....”
“工程师....”茉莉轻轻点了点头，“莉娅，在你眼里，工程师协会是什么？”
“什么...？”
莉娅顿住了，完全没想到早上第一句话就是这么沉重的问题。
“工程师协会是什么....”莉娅思考了一会，似乎是泄了气，脸上那副表情松了下来，随即诚实的摇了摇头。
“我其实...不知道。在见到茉莉小姐之前，我只是听说，工程师协会掌握着轨道之外的秩序，是曾经带给我们繁荣，然后又消失的人。但是...这些好像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偶尔也会听城里的老人们说，工程师是漂浮在宇宙中，永远都不会落地的利维坦怪物。每天都要去一个新的星系，吃掉那里的星星。而我们塔兰也只是万千个被吃掉的星星中的一个罢了....”
说到这，莉娅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有些慌张的摆了摆手：“当然，我知道这只是吓唬小孩的，而且我也不是说茉莉小姐您，毕竟您已经脱离协会了....”
“只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想问问...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
茉莉当然没法回答。
要伪装也不选个方便点的身份，伊萨克这家伙....
果然这些政客都最讨厌了。
雪莉尔除外。
“好了，莉娅，不要为难茉莉小姐。”空气沉默了片刻，尤安从后面拍了拍莉娅的肩膀。似乎把她拍醒了一样，莉娅回过神，又是一连串的道歉。
“.....”茉莉微微的叹了口气，随即板着小脸，淡淡的开口。
“莉娅现在看起来很紧张，连我也跟着紧张了。”
“诶...？！对...对不....”
“所以说，”茉莉直接打断了她“不要继续道歉，你不认为我是工程师怪物，我就不会吃你。”
“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茉莉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伸出手，补充道。“我是茉莉·耶芙莱丝，叫我茉莉就好。满嘴的敬语听起来很累人。”
莉娅愣了愣，看向那只似乎在补昨晚没完成的礼仪一样的手，连忙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抱了抱，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
随即，似乎通过这只软玉般的小手确认了眼前少女确实是活生生的人一般，莉娅局促的表情微微放了下来。
“莉娅·雷蒙德。”她下意识的再次报出自己的全名，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那...那我以后就直接叫您了？”
茉莉点了点头。
尤安在后面笑了一声，把地上的背包拎了起来。
“所以你们这么早来找我，是准备带我出去看看？”茉莉瞥了一眼莉娅怀里的板子和一大摞文件，轻声问道。
莉娅这才想起自己进来来干嘛，连忙抽出一张文件翻了翻。
“是...是的，本来是想先带您吃点。然后照安排线路先看一看，不过爷爷说你想去哪里都听你的。”
“没关系，”茉莉转身，把门边的琴盒提了起来。“我又不知道应该看什么，听你们的安排吧。”
莉娅让开门，忍不住盯着琴盒看了一会，似乎是有点好奇。
“那个...茉莉，行李的话其实可以放在这里，不用一直带着的。”
茉莉摇了摇头，没说话。见她坚持，莉娅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转身在前面带路。
......
“莉娅，中环要的那批工业电池.....”
“已经批了，今天下午从轨道上下来，自己填了让他们领去。”
莉娅摆了摆手，用手里的东西把走廊的门边一个探出头的文员按了回去。脚步停都没停。
又往前走了两步，拐角出来一辆小推车，差点撞上莉娅，还是尤安猛地上前拉了一把。
推车那人立刻刹住，连连道歉。
“抱歉雷蒙德小姐，我正找你呢，昨晚下来一批民间从外面给我们带的药品，这些是样品，已经检测完了但是财务不在....”
“给我，”莉娅伸手接过那张表单，洋洋洒洒的签了字，又塞了回去。“按市价给人家算成水电粮配额，工分卷现在还在跌少发点，千万不准寒了返乡者的心。”
“哦哦，好，好。”
那人推着车走远了，莉娅则低头又在板子上划了几下，仿佛这种半路被拦住处理工作早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茉莉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看着莉娅重新回到她熟悉的节奏里行动。
“抱歉茉莉，驻地里大家都忙。”莉娅回头歉意的笑了笑，随即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食堂。
“现在时间还早，您想先去吃点再出去看吗？当然不想吃也没关系，尤安哥有带可以路上吃的。”
“我不饿。”茉莉摇了摇头，随即视线透过防风连廊看向了外面的街道。
每个人都在忙。
茉莉在诺瓦莉丝的时候当然也见过人们工作，但和那里的被经济和贸易推着走，相信只要工作就会变得更好不同，这里的人们工作的目的似乎只是想让自己现在的日子再长一点。
“直接走吧。”茉莉收回目光，看向前面。
三人穿过最后一段下楼的楼梯，来到了主楼的正门。
下一刻，莉娅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尤安皱了皱眉，上前了两步。
主楼的前台站着一名女性，此时正伏在桌上签着几份文件。和大多穿着防沙罩衣的临时政府职员不同，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黑色轨道工务外套。
“告诉雷蒙德，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能源。”她冷冷的通知完前台，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起头，直直的看向了站在楼梯间的茉莉，随后才转向莉娅和尤安两人。
“.....”
莉娅的小脸苍白了一瞬，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早上好，小雷蒙德。”她淡淡的开口，声音不大，但却让大厅内来往的职员纷纷低下头，逃跑似的快步散开了。
“....索恩主任。”莉娅回过神，同样冷着脸打了个招呼。
“想必这位就是茉莉小姐了？”索恩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语气中却带着掩盖不住的敌意。
““您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塔兰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过一位真正的工程师了。”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雷蒙德家想要和工程师协会恢复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