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娜的高烧在急救麻醉诱导下退了,但伤口感染导致的败血症早期症状仍然在医疗舱的监测屏上跳动着令人不安的红色数字。零号把她的体征数据投在主控室的全息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白细胞计数——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值边缘反复横跳。林若水在医疗舱里守了整整一个晚上,每隔一小时手动调整一次抗生素的输注速率,直到天亮时分才从监测屏前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颈椎,对守在门口的林寒雨说:“撑过去了。但那条腿的肌肉组织受损面积太大,再生修复至少还要三天。她暂时醒不了。”
林寒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在医疗舱门口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冰凉的合金墙壁,膝盖上横放着叶琳娜那把相位匕首。匕首的握柄上还残留着叶琳娜的血——不是新鲜的红色,是凝固后的暗褐色,嵌在防滑纹路的缝隙里。她试着用拇指指甲抠了几下,抠不掉。零号说可以用超声波清洗机洗,她说不用。
第二天下午,叶琳娜的右眼终于睁开了。
不是那种昏迷后骤然惊醒的睁眼——是缓慢的、费力的、睫毛颤动了很久才勉强撑开一条缝。她的左眼还肿着,眼眶周围的淤血从紫色转成了暗黄色,但右眼的瞳孔对光的反应已经恢复正常。她盯着医疗舱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动眼球,找到了坐在舱边折叠椅上的林寒雨。
林寒雨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她只是把水杯递到叶琳娜手边,杯沿已经贴心地放了一根可以弯折的吸管。叶琳娜没有喝水。她看着林寒雨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比她记忆中最后一眼——两个月前在余烬塔出发通道口的金属反光板里看到的——更完整了。下颌线条已经完全柔和下来,颧骨的弧度干净利落,嘴唇没有干裂的死皮,眼角微微上挑,睫毛长得不像话。短发齐肩,发尾在锁骨上方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文明短袖,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块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体,晶体深处有微弱的光在缓缓流动。
“你变完了。”叶琳娜说。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废墟的混凝土管道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声音仍然沙哑,但至少能听出语气——不是疑问,不是感叹。是确认。像是她在追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个画面想过很多遍,现在终于对上了。
“变完了。”林寒雨说。
“比我预想的快。”
“摇篮的医疗舱有麻醉骨骼重塑。睡一觉就过去了。不像之前在废土上硬扛潮热和流鼻血。”林寒雨把水杯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喝水。零号说你失血超过全身血量的三分之一。你现在体内的水分有一半是医疗舱输的生理盐水。不喝水你的肾撑不过第三天。”
叶琳娜终于拿起水杯,吸了两口。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疼,是虚弱。她握着水杯的手还是林寒雨记忆中那双手:指节分明,骨感有力,握刀时稳得像焊接在刀柄上。但现在这双手连一个半满的塑料水杯都拿不稳。林寒雨伸手托住杯底,帮她稳住。她的手指碰到了叶琳娜的指节,触感冰凉。
“追击队多少人。”林寒雨问。
叶琳娜把水杯放下,闭上眼睛,像是在整理信息。再睁开时右眼里已经恢复了猎人队长该有的冷静。“十五个采集者,四头‘撕裂者’——裂域改造的畸变体,甲壳带锯齿,专门撕裂猎物。还有两个宿主。”
“诡晶宿主?”
“对。不是自愿的——跟你之前的状态不一样。裂域在他们身体里装了控制器,后颈植入,不服从就电击。他们被当成追踪犬在用——能感知到半径几公里内其他碎片的能量波动,专门负责追踪逃逸的实验品。”叶琳娜停了一下,“他们在找你。”
“他们怎么知道我还在废土上?裂域塔以为实验品逃逸只会往荒原深处跑,搜一阵搜不到就撤了。”
“因为有人给他们报了信。”叶琳娜的右眼直直地看着林寒雨,“余烬塔的人。枯墟和余烬打了两个月,上个月刚签停火协议。两边都打不动了,就坐下来谈。谈判桌上裂域的代表当众宣布了你的完整身份信息——林寒,裂域塔B-12区清道夫,诡晶碎片宿主,已完成第二阶段改造。他们有你在方舟塔采集站留下的扫描记录。虹膜、指纹、DNA全对上。他们还拿出了你在B-12区登记的身份芯片注销记录,证明你已经在塔内死亡注销。”
林寒雨的眉头皱起来。身份芯片注销——那是她离开裂域塔时疤面帮她在黑市做的。疤面说注销身份芯片是最安全的方式,采集者追查失踪人口时会先从身份芯片开始查,注销了就查不到了。但注销记录本身也是一个信息——采集者在追查失踪宿主时,会反向筛查所有在追捕期间注销身份芯片的人。
“裂域塔在谈判桌上宣布,你窃取了他们的军事实验成果,要求枯墟和余烬协助追捕。枯墟同意了——他们想从裂域手里换遗器装备。余烬的态度呢?”
“余烬塔的高层反应很奇怪。他们既没有同意协捕,也没有拒绝。只是表示‘知晓此事’,然后保持沉默。但是余烬内部有人把信息泄漏给了采集者——我在废土上截获的通讯终端,就是从余烬塔防区边缘采集者尸体上抢来的。”
“尸体?”
“三个采集者。死在余烬塔外围的荒原上。从伤口看是相互射击致死——他们大概是内讧。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便携通讯终端,上面正在播放追捕广播。我拿走了终端,翻看了追捕记录。你的最新坐标更新日期是三天前——采集者在铁锈平原附近探测到过一次诡晶碎片的能量波动。他们锁定了大致范围。”
林寒雨立刻想到阿零和黎晚在矿区与她的能量共鸣。采集者探测到的可能就是黎晚PR-002碎片和她碎片同步时产生的能量脉冲。
“我本来是往摇篮方向来的,没打算参与追击队的任何事。”叶琳娜的右眼盯着天花板,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重伤初愈的人,“你欠我的匕首还没还,而且小满还在你手里。余烬塔有人在暗中帮你——把追捕广播的内容提前泄露出来的,很可能就是余烬塔内部的人。他们不能公开反对裂域,但可以用别的方式拖延追捕速度。你要小心。”
林寒雨把她的话全部记在心里,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女人的手已经不再是清道夫粗糙的手了,但握刀的力量一点没少。三天前采集者探测到的诡晶信号是黎晚的。裂域根据那个信号锁定了摇篮的大致范围。现在采集者大概正在往这边赶,四头撕裂者,两个被控制的宿主。
“我跟你说过欠你的匕首会还。”林寒雨把水杯重新递到叶琳娜手边,“你先把你那条腿养好。”
叶琳娜在医疗舱里又躺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就撑着舱沿坐了起来。
林若水从监测屏前转过身,摘下眼镜,用镜腿指着她:“你的大腿肌肉撕裂伤才愈合了百分之六十。躺下。”
“裂域的人还有几天到?”
“五天。最多六天。”
“那就没时间躺了。”叶琳娜把腿从舱内挪出来,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在用腹肌代偿大腿的力量。她的左脚踩到医疗舱冰凉的合金地板时,膝盖轻微地抖了一下,但她撑住了。她站起来,左腿虚点着地,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抬头看向林寒雨,“你的作战计划是什么?”
林寒雨靠在医疗舱门框上,双臂交叠。这个姿势现在做起来已经很自然了——不需要刻意调整手臂的位置,团子被文胸托着,手臂搭在胸前刚好是一个舒服的支撑。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一个短马尾,发尾刚好扫到衣领,鬓角的碎发还是不太听话,老是往眼前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叶琳娜。
“零号已经把摇篮的防御系统全部激活了。自动炮台六座,分别覆盖东、北、东北三个方向——采集者最可能从这三个方向接近。能量护盾能撑七十二小时连续攻击,但裂域带的是撕裂者,畸变体的物理攻击对护盾消耗比能量武器更大。所以不能让他们靠近护盾。”
“主动出击?”六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他站在医疗舱门口,肩膀上挎着那把辐射步枪,旁边跟着阿零。阿零手里抱着一块从物资库翻出来的数据板,紫色的眼睛从数据板上方露出半截,看着叶琳娜的伤腿。
“主动出击。”林寒雨说,“在护盾外围设置伏击点。利用地形把采集者和畸变体分开,先清人,再清怪。”
“采集者是人类,十五个全副武装的猎人和前军人。他们不会像劣化体一样无脑冲。你以前在方舟塔跟采集者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战术——掩护、包抄、狙杀。他们不会给你正面一对一的机会。”叶琳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猎人队长的冷静,单腿站着也没影响她语速。
“所以我需要你。”林寒雨看着叶琳娜,“你跟他们交过手——你在余烬塔外围杀了三个采集者,抢了他们的通讯终端。你知道他们的战术习惯、通讯频段、装备配置。我不能让你拖着一条伤腿上前线,但你可以在指挥室当战术顾问。零号把战场全息地图投在主控室,你坐在椅子上就能看到所有人的位置。你说往哪打,我们往哪打。”
叶琳娜沉默了几秒。她没有争辩,没有说“我还能打”。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右手按了一下自己那条还在发抖的左腿,然后抬起头:“把所有人叫到主控室。现在。”
林若水扶着叶琳娜走在前面,林寒雨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时她瞥了一眼金属反光板里的倒影——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女人,穿着深灰色短袖和工装裤,腰间别着相位匕首,走路的步态和髋骨的摆动已经完全协调。她没有停,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对着倒影多看几秒。只是看了一眼,确认匕首在腰上,然后继续走。
摇篮的主控室在接下来半小时里变成了作战指挥中心。零号把全息投影调成了战场地形图——摇篮周边五公里的地形被放大悬浮在圆形投影台上,丘陵、废墟、干涸河道、旧文明的输电线塔,每一处标高和掩体都被标注了颜色编码。叶琳娜坐在投影台正前方的椅子上,左腿架在一个从物资库搬来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数据板。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摇篮物资库里的旧文明灰色长袖和宽松长裤,高马尾重新扎过,脸上那道干掉的血痂被林若水用消毒棉片清理干净,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肤。
“采集者十五人,通常分成三个火力小组。每组四到五人,带至少一挺压制火力——通常是标准辐射步枪加装高能模块,射程六百米。他们带撕裂者四头,分别由两个宿主控制。被控制的宿主后颈植入电击装置,一旦试图违抗指令会被瞬间电晕。采集者会把他们两个放在队伍中段,既能用碎片感应器追踪目标,又不会让他们最先接触敌人。”叶琳娜在数据板上划出几条线,投射到全息地图上,“裂域追击队从东北方向接近摇篮。这一路上适合大规模部队通行的路线只有三条——旧都北环公路、铁锈平原边缘的干河道、还有穿过旧矿区的那条货运铁路。采集者最可能选货运铁路——那条路最平坦,适合畸变体移动。”
“货运铁路在摇篮东北方向,距离四公里,中间隔着一片旧文明的工业废墟。伏击点选在废墟。自动炮台不能移动,但它们能把火力网锁定在废墟东侧,切断采集者的退路。”林寒雨伸手在全息地图上标记了一个位置,“六子,你负责炮台控制。零号会把火控系统接入你的数据板。你在主控室操作,六座炮台同时开火能压制他们的冲锋。”
六子点了点头,没有贫嘴。他把辐射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熟悉数据板上的火控界面。六子女儿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安安静静地看一本从物资库找到的旧文明儿童科普书,书上画着早已灭绝的各种动物的彩色插图,她不识字,但看得津津有味。六子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她抬头冲他笑一下,父女俩都没说话。
“黎晚。”林寒雨转向黎晚,“你的碎片感知范围比零号的扫描更远。你跟我一组——废墟西侧高地有一栋塌了一半的旧办公楼,四层楼高,视野能覆盖整个伏击区。我们两个在高地。你负责感知那两个被控制宿主的位置,我来处理他们。阿零跟苏青留在摇篮。苏青,你现在身体恢复了多少?”
“百分之八十。”苏青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左前臂那片灰白色的角质化痕迹在灯光下很清楚。她的声音比刚醒来时稳多了,“但我跟PR-003的共鸣还在。碎片虽然沉睡了大半,基本的能量感应还能用。阿零的PR-003子体比我的更灵敏——她能提前感知到畸变体的情绪变化。你们在外面打的时候,我可以帮零号监控摇篮周边的能量波动。”
“阿零。”
阿零从数据板上抬起头,紫色眼睛在会议室灯光下格外亮。她今天把乱糟糟的黑头发用一根从小满那里拿来的发圈绑了两个不对称的小揪揪,一个歪在左耳上方,一个歪在右耳后方,像是自己对着镜子瞎绑的。
“你妈妈刚才说你比她还灵敏。”
“嗯。”阿零的语气仍然是那种平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童声,“我可以感觉到很远的地方有没有东西在生气。畸变体生气的时候能量会变红。那两个宿主不生气——他们是灰色的。灰色是害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好。”林寒雨在阿零面前蹲下来,平视那双紫色的眼睛,“采集者来的时候,你就跟妈妈一起在摇篮里帮零号看周围有没有敌人靠近。做得到吗?”
“做得到。”阿零眨了一下眼,“姐姐你要去外面打坏人吗。”
“对。”
“那你要把小满姐姐的玻璃珠带好。上次你带回来了。”林寒雨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防化服的内袋——那颗深蓝色的玻璃珠还在里面,硬硬的,隔着布料硌在肋骨上。她站起来,在全息地图上最后标记了一个位置。
“林若水——妈。你跟小满留守摇篮主控室。零号会在这里跟你同步所有战场数据。摇篮的医疗舱需要你做后援——万一有人受伤撤回来,你负责急救。小满负责照顾阿零和六子女儿。你是副指挥——叶琳娜的主视角看不到全局的时候,你来补。”
小满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胆怯。她手里还攥着另一颗彩色玻璃珠——和六子女儿换来的那颗,浅绿色的,表面磨得发亮。她抬头看着林寒雨,没有说什么“别去”,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她的黑眼睛在这种时候特别像林若水——不是在激动的时候像,是在冷静的时候像。
散会后,走廊里响起各人走向各自岗位的脚步声。林寒雨走在最后面,在走廊拐角被叶琳娜叫住了。叶琳娜单腿撑着身体靠在墙上,把手里那把相位匕首反转握柄递向林寒雨。
“这把匕首你拿回去。充好电了。”
“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用得着。”叶琳娜把匕首直接塞进林寒雨手里,“我的腿五天后站不起来,但你可以。别还我。等打完再说。”
林寒雨把匕首插进腰间,和那把同款的匕首并排挂在一起。两把遗器匕首一左一右,刀鞘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一把的握柄上有叶琳娜留下的干血印,另一把没有。
“赵衍是你以前的上级。”林寒雨说,“余烬塔里那个泄密者。”
叶琳娜没有否认。“他在我带队的时候就一直在暗中帮底层的人。这次是他把追捕广播的内容提前泄出来的。我们欠他一条命。”她撑着墙站直了身体,“打完这一仗,你还活着,我还活着,我们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