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柠没有浪费时间。她从装卸平台角落里的一只生锈储物柜里抱出五套支持派制服，按尺码分发给每个人。制服是深灰色的标准技术员连体工装，左袖口有一条暗红色识别线，胸口别着伪造的身份通行证，上面的姓名和部门编号经零号远程验证，都能在裂域塔内部数据库中查到对应记录。沈遥接过制服时翻看了一下袖口的识别线，说和采集者制服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蓝。夏柠解释说灰蓝是实验区技术员的标识，巡逻队看到灰蓝袖口不会盘问，但技术员不能进入核心实验区——那里的通行权限是暗红袖口，也就是她身上的这种。她把五张临时通行卡递过来，说权限已由纪城的人远程注入，有效期到明天凌晨，之后会自动注销。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明天凌晨之前完成任务并撤出。”林寒雨脱下防化服，换上技术员连体工装。衣服偏大，她把袖口卷到手肘，腰间仍然别着两把相位匕首。夏柠看了一眼那两把匕首，说武器可以带，实验区技术员偶尔也需要切割旧设备。但不能在监控区公然拔刀，实验区的自动监控系统虽然被纪城的人调低了灵敏度，但支持派的安保人员仍然在人工巡视。
“神骸-7目前在哪？”林寒雨问。
“核心实验区C区，源晶核心碎片所在的融合舱。融合舱是一个直径十米的球形装置，外壳是旧文明军用级合金，舱内灌满了高压辐射缓冲液。神骸-7的宿主悬浮在缓冲液里，通过神经连接线束与源晶核心碎片直接链接。线束一共有六组，分别接入他的脊柱、四肢和颅顶。切断任何一组线束，融合进程都会暂停。切断全部六组，碎片能量供应中断，融合终止。但没有人能靠近到可以切断线束的距离——融合舱外围有能量护盾，护盾的供能系统独立于实验区主电网，即使切断整个实验区的电源也无法关闭。”夏柠在数据板上调出融合舱的结构图，指着环绕在球形舱外围的一圈淡紫色光圈，“这个护盾不是旧文明技术，是用碎片能量生成的。支持派的碎片宿主——PR-007和PR-008——轮流负责维持护盾运转。他们也是实验品，后颈装有控制器。”
“又是控制器。”沈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控制器在核心实验区安保控制室里，有两个采集者值班。如果能进入控制室解除控制器，那两个宿主就能摆脱支持派的控制。一旦护盾消失，你们就有机会接近融合舱。这就是你们需要做的事。”夏柠把数据板递给林寒雨，屏幕上显示着核心实验区安保控制室的内部结构——一个半圆形房间，位于融合舱正上方，有防弹玻璃观察窗可以直接俯瞰融合舱。控制室入口只有一扇门，门外有两个采集者站岗。门内有两个采集者坐在控制台前，控制台上有一红一蓝两个按钮——红色控制PR-007的后颈控制器，蓝色控制PR-008。同时按下两个按钮三秒，控制器会强制关机。
“安保控制室门外的两个采集者，由纪城的人制造一场小骚乱引开，你们只有三分钟的时间窗口。进入控制室后，优先解除控制器——控制器关机的瞬间，那两个宿主的碎片就不再受外力压制了。他们可能会短暂失去意识，也可能会立刻反击。不管怎样，护盾会消失。然后你们跳进融合舱所在的球形装置底层，切断神经连接线束。顺序是先从四肢开始，最后切颅顶和脊柱——这样可以最小化对宿主神经系统的冲击。”夏柠合上数据板，推了推眼镜，“我自己不能进入控制室，支持派不知道我反水了。我留在外面拖延时间。如果计划成功，你们带走神骸-7的宿主——纪城将军说他的归属权归你们。如果失败，我会尽力保护实验数据不被销毁。”
“你在实验区里拖延时间太久，支持派会发现你反水。计划成功后，你跟我们一起撤。”林寒雨说。
夏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身从储物柜最底层拿出一把旧式相位手枪，别在自己腰间，枪套藏在制服下摆里。宋知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碰到枪柄时轻轻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一个女人在造神计划的核心实验区里以研究员的身份隐藏了多久，每天都在记录自己反对的实验数据，看着一个又一个实验体被抬进融合舱又抬出来，等着有一天能带一把手枪上班。
“走吧。”林寒雨说。她拉上连体工装的拉链，把两把相位匕首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朝夏柠点了下头。夏柠深吸一口气，推开装卸平台通往实验区主走廊的防火门。
走廊很亮。裂域塔地下深层实验区的走廊和上层的方舟塔完全不同——没有日光灯管的低频嗡鸣，没有斑驳脱落的墙皮，没有通风管道漏风的嘶嘶声。墙壁是整块无缝合金板，照明是嵌入式冷光灯带，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这是旧文明军用设施的标准配置，裂域塔把它完整地继承了下来。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道自动门，门上方的标识牌写着林寒雨看不懂的编号，零号在她耳机里逐一翻译——A区是能量供应站，B区是实验数据存储中心，C区是核心实验区。夏柠带着她们穿过A区与B区之间的设备检修通道，避开了主干道上正在巡逻的两名暗红袖口安保人员。
检修通道很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缆槽和冷却液管道，脚下的金属格栅板在每一步踩上去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弹性形变声。沈遥走在最前面，碎片以追踪模式扫描前方所有岔路口，低声报出每一个拐角的安全状况。宋知味跟在沈遥身后，她的感知型碎片正在以极低功率向外扩散，监测整个C区方向的碎片能量分布。她说神骸-7的碎片能量像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紫色高温气体，正在不断向外辐射低频脉冲，那些脉冲的频率和她在摇篮里感知到的林寒雨碎片共振完全不同——林寒雨是稳定的心跳，神骸-7是濒死的痉挛。老吴在队尾，他的防御型碎片已经提前激活，一层极薄的紫色护盾笼罩在所有人身后，刚好覆盖队伍末尾到队首的距离。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低沉的喉音。沈遥替他翻译：“他说护盾能耗有点高，但能撑到核心实验区。如果在交火时需要扩大护盾覆盖范围，你们得靠紧一点。”
黎晚走在林寒雨右侧。她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睛在检修通道昏暗的应急灯光中微微发亮，眼角的紫纹比平时更明显。她的碎片在近距离感知到核心实验区里那两个被控制的宿主时，锁骨下方跳动的频率短暂地紊乱了几秒。林寒雨侧头看了她一眼。黎晚摇了摇头，说没事，她的碎片只是认出了控制器发出来的信号频率，和十七年前矿区实验站用的同一种型号。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蜷着，但步伐仍然很稳。
她们在C区设备检修通道尽头的通风隔间里停下来。夏柠看了一下数据板上的时间：距离纪城的人制造骚乱还有最后几分钟。她靠在隔间的合金墙壁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的雾气，对林寒雨说核心实验区里还有几个非战斗岗位的研究员，都是不知情的底层技术员，希望尽量不要伤到他们。她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擦拭镜片时过于用力，指尖都在发抖。林寒雨说不会伤害技术员，目标是控制室里的采集者——而且优先用近战，不是碎片能量。在核心实验区释放碎片能量可能会触发神骸-7的碎片应激反应，后果无法预测。
耳机里传来零号的声音，说纪城的人已经在B区制造了一起小规模停电事故，支持派安保人员正赶往B区配电室。核心实验区安保控制室门口的两名站岗采集者中的一人刚接到调令，要求他去B区支援。控制室门口只剩一个采集者。倒计时结束。夏柠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推开通风隔间通往核心实验区主干道的最后一扇门。林寒雨拔出腰间的两把相位匕首，刃口的震荡力场在冷光灯带下泛起淡蓝色的微光。走廊尽头，核心实验区的自动门缓缓滑开，融合舱球形的合金外壳在紫色护盾的笼罩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控制室的门在黎晚的相位匕首下悄无声息地滑开。门内的两个采集者反应很快——其中一个立刻伸手去拍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另一个转身去拔腰间的相位手枪。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林寒雨在门开的瞬间已经扑进去，左脚蹬地，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右脚踢中那个伸手拍按钮的采集者手腕，把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方踢偏了两寸。紧接着右手匕首横过来，刀柄狠狠砸在他后颈，采集者闷哼一声瘫在控制台上。
另一个采集者的相位手枪还没完全拔出来，沈遥从侧面切入，左手按住他拔枪的手腕，右手肘击撞向他的太阳穴。采集者身体晃了一下，黎晚从背后补了一记精准的膝击，他整个人软倒在地。
控制台上两个按钮还在闪着红光和蓝光——PR-007和PR-008的控制器仍然在运行。沈遥看向林寒雨，林寒雨点头。沈遥伸出双手，食指和中指分别按住红色和蓝色按钮，同时按下去。三秒后，控制台发出两声短促的蜂鸣，按钮的指示灯从红蓝色同时跳成绿色，然后熄灭。控制器已强制关机。沈遥把手指从按钮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她曾经被同样的控制器压在笼子里五年，现在她的手指亲手关掉了两个同类的控制器。
控制室防弹玻璃观察窗外面，融合舱外围的紫色护盾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护盾的光芒一明一暗，照得整个核心实验区的墙壁都在跟着跳动。透过观察窗能看到球形融合舱底部有两个穿着实验品灰色囚服的人影正从地上缓缓坐起来——PR-007和PR-008。他们后颈的控制器已经熄灭，锁骨下方的碎片正在恢复自主频率，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压制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但护盾还没有完全消失——碎片能量的惯性让它还在维持最后几层残余屏障。
林寒雨按着耳机：“夏柠，护盾还没完全消。我们能跳进去吗？”
“再等几秒。护盾残余能量在衰减，降到安全阈值以下才能靠近融合舱，不然会被灼伤。PR-007和PR-008应该能自己站起来——控制器关机后碎片会有一段短暂的应激期，他们会比平时更敏感，但不会攻击同类。你们救过他们。他们的碎片知道。”夏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里能听到实验区主走廊那边的警铃声和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护盾最后闪了几下，彻底暗下去。球形融合舱完整地暴露在核心实验区的冷光灯带下。舱体表面的合金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冷凝水珠，在灯光下像某种金属生物出汗的皮肤。舱体底部的六组神经连接线束从六个接口延伸出来，汇集到舱体正下方，接入一个悬浮在辐射缓冲液中的半透明凝胶状支撑架。神骸-7的宿主就悬浮在那个支撑架里。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身体几乎被神经连接线束完全包裹——六组线束分别接入他的脊柱、四肢关节和颅顶，每一根线束都在发出微弱的紫色脉冲，把他的身体当成能量传输的中继站。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紫色的，但不是阿零那种清澈的淡紫色，是某种更深、更浊、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的暗紫色。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重复同一个词，但辐射缓冲液淹没了所有声音。他的手指也在动，指尖在水液中轻轻抽搐，像是在弹一架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无声钢琴。他的锁骨下方嵌着一块比黎晚还大的晶体，紫光不再稳定地流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不断挤压，在晶体内部形成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碎片的意志正在从内部撕裂他。
林寒雨从观察窗翻出去，落在融合舱底部的合金平台上。沈遥和老吴紧随其后。黎晚和宋知味留在控制室警戒——走廊里的警铃声越来越近，支持派安保人员随时可能突破纪城的人设置的拖延障碍冲进来。
“切断顺序还记得吗？四肢先切，最后切颅顶和脊柱。每切断一组，神骸-7的碎片会短暂应激——紫光脉冲会很强，碎片会用最后的能量储备尝试维持链接。不要停手，一组接一组切，直到全部断开。”零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林寒雨拔出相位匕首，走到第一组线束前。接入右臂关节的线束比手臂还粗，外壳是半透明的旧文明生物合成材料，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光纤和电极在随着碎片脉冲一明一暗地发光。她把匕首刃口插进线束与接口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第一组线束断开时，线束内部的紫色光脉冲骤然熄灭，断口处弹出一小团电弧，神骸-7的右臂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攥紧，嘴唇翕动的频率加快了。
她没有停。沈遥和老吴分别站在她两侧，老吴的防御型碎片已经将护盾缩小到刚好笼罩平台周围几米的范围，沈遥手握遗器匕首警戒走廊方向。林寒雨移到左臂关节，第二组——断开。神骸-7的身体在水中猛地弓起来，脊柱弯曲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然后又缓缓软下去。紫光从他的锁骨晶体里喷涌而出，把整个融合舱的辐射缓冲液染成了紫色。右腿关节，第三组——断开。左腿关节，第四组——断开。
神骸-7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痉挛——是碎片意志在失去外部能量供应之后的濒死挣扎。他的瞳孔暗紫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人类虹膜颜色从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拽出水面。但紫光还在试图把他拉回去——他的瞳孔颜色在深浅之间快速切换，仿佛两种意志正在最后几秒里争夺这一双眼睛的控制权。
脊柱线束，第五组——断开。只剩下最后接入颅顶的那一组。那是六组线束里最细的一根，只有手指粗细，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光纤，连接着源晶核心碎片和宿主的大脑皮层。林寒雨把匕首刃口插进接口缝隙，抬头看了神骸-7一眼。他的瞳孔已经有一半恢复了人类该有的颜色——深褐色，眼角有细密的血丝，不像怪物，像一个被人从深水里救上来的人。她撬开了最后一组线束。
光纤断裂的瞬间，融合舱内所有紫光同时熄灭。辐射缓冲液从紫色骤然变回清澈透明的淡蓝色，神骸-7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缓缓下沉，被老吴眼疾手快探身入水托住腋下拉出缓冲液。他的锁骨晶体已经暗下去，表面的裂纹还在，但不再扩大。瞳孔完全恢复了深褐色，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缓冲液，是眼泪。他还活着。
走廊方向突然传来激烈的交火声——支持派安保人员已经突破外围防线冲进核心实验区。黎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采集者进来了，至少十个。他们带了改造畸变体——不是撕裂者，更小，更快。我撑不了太久。”林寒雨把神骸-7从老吴手里接过来，背在背上。他比看起来更轻——长期悬浮在缓冲液里肌肉有些萎缩，但碎片已经开始重新激活低级再生功能，在他皮下发出微弱的暖光。她按住耳机：“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