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到营地已经过去了几天。
沈寻主动承担了为难民发放物资，出面调解问题的大部分工作。
每天早上天刚亮他就出门，在物资分发点一站就是一上午，发完了物资又自告奋勇帮着修女们熬粥。
他话不多，但做事很稳，几天下来这里的神官们都开始认可起这个勤劳能干的少年。
幸子每天吃了饭就不知道到哪里转悠去了。
反正到了晚上饭点她就会准时出现在小屋门口，然后再把今天的见闻一股脑的告诉丝拉尔，就着晚饭一起咽进肚子里。
丝拉尔则慢慢着手了解着营地的真实情况，了解库鲁库派自己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按理说难民应该是以家庭为单位，但这个营地里几乎看不到几个壮年男女，大部分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由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轮流照看着。
从这几个老妇人嘴里，丝拉尔得知这些孩子大多是从附近其他营地“分配”过来的，每隔几批新难民抵达之后就会有专人过来挑选，说是要给孩子们安排专门的安置点。
而那些被选走的孩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每隔几天的深夜，就会有一批孩子从某几个帐篷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二天早上，会有人来收拾那些空出来的铺位，把它们重新铺好，等着下一批被分配过来的孩子躺上去。
那个负责这片营地的神官以为自己手段高明，他把每一次调度的文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把每一批孩子的去向都能给出恰当的理由。
可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道，丝拉尔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就能感知到整个营地的蛛丝马迹。
丝拉尔看着那些老妇人遮遮掩掩的话语，还有红肿的眼眶，慢慢走出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不紧不慢地巡视着这片营地。
......
沈寻正忙着施粥。
他挽起袖子站在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前，用特大号的长柄木勺一圈一圈地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麦粥。
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蒸得微湿。
他反复的重复着这一辛苦的动作，让修女们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几天下来，修女们已经完全和他熟识了，甚至会在工作间隙围在灶台边，一边切干面包一边对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调笑。
“小沈寻呀，你每天这么勤快，是不是想在圣女大人面前表现表现？”
一个年轻的修女用手肘碰了碰，朝沈他挤了挤眼睛，
“还是说，我们这里哪个妹妹让你动了心，所以才天天来帮我们搅粥？”
旁边几个修女一起笑了起来。
沈寻把脸往热气里藏了藏，假装被蒸气熏得睁不开眼，
“……不是。”他很小声的为自己辩解道。
“哎呀，脸红了脸红了”小修女们一起跟着起哄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带着责备语气的声音忽然响起。
修女们顿时像被掐住了后颈的小猫一样安静下来。
赛尔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到了营地检查，正站在粥棚外面，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目光从几个修女脸上一一扫过。
小修女们顿时变得唯唯诺诺了起来。
但赛尔也没有继续责备她们。
她走到沈寻身边，把宽大的教袍袖子卷了卷，露出两条白皙的手臂。
然后拿起灶台上另一把闲置的木勺，探进锅里，用一种和她的身份完全不符的利落手法舀起一勺粥，稳稳地倒进下一个碗里。
“继续工作。”赛尔小姐如此吩咐小修女们。
于是午后的忙碌继续了下去。
终于，施粥结束了。最后一个难民端着碗离开，小修女们自己走开了。
沈寻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把灶台上的盐渍擦干净，把盐罐和糖罐一一摆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抬起头，发现赛尔还站在外面。
“……赛尔小姐。您怎么来了。”沈寻先开口问道。
“以后每周三下午固定巡视。顺便看看你们最近的情况，传达些消息。”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事本的皮革封面，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你让我想起了我以前的同事，罗德里克。”
“他也是这样的男人。话不多，做事很勤快，留着一个大光头，他从来不会只站在布讲台上宣讲教义，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在提到“同事”这两个字的时候，赛尔咬的很重，手指不安的在记事本上摩挲着。
“我以前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去教堂做礼拜，老是在外面东奔西跑。”
“他说他在教堂外面见过太多只在教堂里信神的人，而他只信仰他自己的爱丽丝女神的教诲。”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暖色。
“我再去找你妹妹，通知她可以做好准备接受净化了。祝你们顺利。”
然后她转过身，往营地深处走去。
赛尔找到丝拉尔的时候，丝拉尔正蹲在营地的水井边帮一个老妇人把打上来的水桶扶稳。
老妇人接过水桶，连声道谢，转过身便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修女。
“丝拉尔小姐。库鲁库大人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神殿的净室会空出来，她可以在那个时候为你做第一次净化。如果你方便的话。”
赛尔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平稳，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而从容。
“……好的。谢谢您专程跑一趟。”丝拉尔提起裙子向赛尔感谢。
赛尔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银白的发丝，赤红的眸子，
站在这片灰扑扑的营地里，看起来像是某位贵族家的小姐被错放在了难民营的泥地上。
“……你哥哥在那边帮了很多忙。你们兄妹，都很勤快。”
赛尔忽然开口。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后面的话。
“穆拉拉鲁不是一个平静的地方，不要勉强自己，一个人出风头，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就向神殿求助，愿爱丽丝女神庇护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丝拉尔回答，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深灰色的衣摆在泥土路上轻轻擦过，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