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的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此时正是三伏天。
沙漠里灼热的太阳烤着枯树，空气像是被烘烤的跳动起来，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燥热不安的寂静里。
热风从沙丘那边灌过来，穿过绿洲边缘的棕榈叶，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巡逻的路线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幸子正随意的外出游玩。
对这样年龄的少女来说，每天的阳光都格外亮眼，每天的记忆都会在人生中重复回忆许多次。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哪些画面会在多年后依然清晰如昨。
正午的太阳晒得头盔内侧有些发烫，她想着要不要绕路去池塘那边洗把脸。
然后她看到了丝拉尔。
银白色的瘦削身影独自坐在营地最外围那棵枯树下。
膝盖上摊着一本封皮精致的魔导书，她正小声地念着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一边随手在书上涂涂写写。
丝拉尔念咒的音节从那双小小的嘴唇里吐出来，像是在念咒语，又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午后的风偶尔吹起她银白的发丝，发带上的铃铛却安静地垂着。
整个营地都在热浪里浮躁地喘息着，只有她坐在那片枯树的树荫里，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她偶尔翻动书页，周围就像是被某种古老而温和的力量轻轻包裹着。
连落在她裙摆上的光斑都比别处更柔和几分。
幸子没有出声，她感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笼罩在这里，像是书上听过的故事。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打扰丝拉尔，而是双手抱着嫩嫩的膝盖，躲在一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燥热的空气里轻轻荡开。
那些音节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光是听着丝拉尔念它们的声音，她感觉就像在圣都里唱诗班的声音。
过了片刻，丝拉尔合上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指尖揉了揉眼角。
她转头看向幸子，出人意料地问她今天玩完了吗。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如同母亲一般的平稳，仿佛带着一种早已把关心练成了本能的从容。
幸子点了点头。然后跟她说起今天外出时候看到的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丝拉尔把魔导书收进怀里，那双赤红的眸子在傍晚的昏光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光泽，安静地倾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然后幸子忽然停了下来。
燥热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丝拉尔鬓角的碎发轻轻吹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低着头看着沉默下来的幸子。
“以后还能不能教我别的东西。”她终于开口了。
丝拉尔稍微等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还有没有说完的话。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小女孩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笑吟吟的说
“可以。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幸子感觉有些脸红。
她想说“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大为什么要这样”，又想说“你这样说话很狡猾”。
就像学校里说的死装姐。
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可爱又幼稚，可每次开口说话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比她认识的任何大人都更从容、更温柔、更让人想要依赖的人。
她的耐心和温柔都是无限的，像是她天生就该坐在这棵枯树下，等一个抱着膝盖的少女鼓起勇气开口。
于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从膝盖缝隙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的哀鸣。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抓起靠在枯树另一侧的大盾，转身就跑。
她不敢回头，她感觉如果知道回头看到那双赤红的眸子还在看着她，她大概会连路都走不动。
跑出很远之后，幸子在营地另一头找了棵枯树，把大盾往地上一插，自己蹲在树根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刚才那句话几乎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对于幸子来说，比起学习如何战斗，
她更想学会变成像丝拉尔那样的人，强大又温柔，可靠又可爱，泡茶好喝，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成为护卫一直都不是她的想法。
而自己想成为可爱的新娘这件事就更说不出口了。
这个梦想太普通，而对自己家族来说又太特别，太不像一个圣殿骑士该有的样子，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本来不奢望能被回应，可说出来之后，被她接住回应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怕。
她怕丝拉尔觉得她奇怪，怕下次见面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怕失去这个朋友。
她把脸往膝盖里又埋深了几分，头盔的前沿磕在膝盖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然后一只小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到丝拉尔正站在她面前。
夕阳从她背后洒过来，把她银白的发丝染成暖金色，发带上的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
她手里拿着那本刚才在枯树下看过的魔导书，封皮上还沾着一小片从枯树上飘下来的碎叶。
“你刚才跑得太快，把书忘在我这里了。”丝拉尔把书递到她面前。
“是我自己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幸子慌慌张张地接过书，下意识地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封皮上那片碎叶，然后翻开看了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还看不懂的古老文字，但不少文字旁边又有可爱的插画解释。
丝拉尔歪着头看她，看着她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翻着一本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书，然后轻轻开了口。
“想学什么都可以，但要做好被督促的准备。”丝拉尔的眼角微微弯着。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离那个愿望更近了一步，变成像丝拉尔那样的人，强大又温柔，可靠又可爱。
但她决定从明天开始加倍努力了，然后把那本魔导书从头到尾学一遍，不管它到底写的是什么。
如果看不懂，就去问丝拉尔。如果被督促，就加倍努力。
总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变得强大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