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送到的。
又是一辆挂着教国徽记的马车停在了神殿边。
库鲁库正在办公室里批阅物资清单。
她听到车轮碾过泥土路面的声响,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库鲁库隔着窗外看了一眼,心跳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波澜不惊。
继续写字。
来这里经历数年,和教国的斗争越发激烈。
马车几乎没有传递过好的消息。
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到访,每一封措辞滴水不漏的公函,都在试图从她手里拿走什么东西。
她的权限、她的地盘、她守护了这么久的人。
她已经习惯了面对自己的恐惧。
她每次都会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辛苦了”,把心跳压成一条直线,然后在记事本上多记一行。
这次赛尔依旧门走进来时,不过手里拿着的不是枢机院的公函。
这次稍有不同。
那只是一封用普通牛皮纸包裹的信件,在信封写着她的名字。
库鲁库接过信封时指尖不小心触碰了一下赛尔的手指,后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信放在桌上,安静的推开门离开了。
库鲁库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信封里没有附赠文件。
正文看起来也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备注,没有需要她签字的附件。
然后她看起内容。
她认识这纸张,父亲办公室里老旧的,永远用不完的办公粗纹信纸。
他的笔迹依然保持着某种老派神职人员特有的严谨和工整。
像是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向她证明,他还没有老到握不住羽毛笔。
信的开头很平常。他说他最近身体还算硬朗,膝盖的老毛病在冬天会疼,但现在是夏天,所以走路时不需要手杖。
他说教国首都最近下了几场大雨,因为被破坏的城墙到现在还没有修复完工,让城里的平民们饱受泥沙弥漫的影响。
然后是一段沉默的分段。
只用一句话进行分段。
库鲁库知道这种习惯,父亲要开始告诉自己其他消息了,就像信徒们在每一次难以启齿的忏悔之前都会闭上眼睛。
下一段的内容和语气更加严肃。
他说他听说了教会即将派新的人员来“协助管理”穆拉拉鲁的消息。
但父亲认为这只是表面,他直接摆明白的说,他们这次是在动真格的打算接管穆拉拉鲁了。
他说他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去拖延,在会议上反复提出程序异议,私下找过几位仅有的还算公正主教周旋,甚至以莫福斯家族的名义正式提交了一份延期执行的申请书。
他把所有能用的筹码都押上了,但这一次对面的人太多,乖女儿的敌人太多。
申请书被驳回,异议被否决,老交情们坐在会议桌对面,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说,他自己觉得已经尽力了,库鲁库为这里做的也足够多了,不必去改变自己不能改变的事情。
但如果女儿还有什么想法,他也会支持库鲁库。
库鲁库看完信,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眼前的字迹和房间里的轮廓都晃了一瞬。
然后她闭上眼睛,花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股眩晕慢慢退去,才重新睁开眼,把记事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处理还要回应的公务。
做自己至少还没做完的事情。
晚上回房间时,库鲁库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走着。走廊里几个值夜的修女向她问好,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脚步没有停,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前几步远的地面上。
赛尔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大概是想在回房间之前顺便给库鲁库送一杯。
她远远看到库鲁库的身影便放慢了脚步,在她走近时微微抬起头,然后看到看起来有些不安的库鲁库。
她观察了一会儿。
“库鲁库。”赛尔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库鲁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走廊里的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她眉间那条极细的竖痕映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她的眼眶没有红,眼角没有泪痕,但看起来依旧像是那种悲伤的女性神色。
赛尔想开口问她怎么了,却说不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主动叫停过库鲁库。
每次都是库鲁库先开口,笑着问她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而她总是在门边等待她的一方。
这是她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默契,库鲁库会在需要她的时候开口,而在那之前,两人互相尊重,互不打扰。
“……茶。”赛尔把其中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杯口升腾的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在这个没有风的走廊里停留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赛尔看着她的脸,想问收到的那封信是谁寄来的,想问库鲁库是不是又要一个人扛了。
但她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只是端着茶杯站在那里,用她一贯的、平稳而克制的语调说了句“早点休息”。
然后她垂下眼,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她的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身后的人开口叫她。
“……晚安。”库鲁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和每天晚上告别时一模一样。
赛尔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昏黄的壁灯光晕里。
库鲁库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杯热茶,看着赛尔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
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杯茶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透过杯壁传到皮肤上。
让她能想起将这杯茶交给她的人。
让她能意识到这栋神殿里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没有睡。
库鲁库推开房间的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后背抵着微凉的门板,她把那杯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然后她把门闩轻轻推上,走到房间的桌前,在黑暗中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它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