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的喧嚣还未过去。
幸子抱着膝盖坐在广场边缘那棵枯树下，看着远处还在明灭的篝火余烬发呆。
她靠在树根旁边，手上还缠着训练用的绷带。绷带有些松了，她没有去系。
丝拉尔坐在旁边，瞭望着更远处。
“丝拉尔。”幸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丝拉尔歪着头看她，坦诚的回答说。
幸子感觉对这份诚实有些尴尬。
这让她刚才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全部派不上用场。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里轻轻明灭，把幸子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丝拉尔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既不像朋友那样聊起未来时总是兴奋地把话题绕过去，拉着她去逛街、练剑、看骆驼，用热闹填满每一个沉默的空隙。
也不像大人那样总是太忙，有太多“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去做，说“等我忙完再告诉你”，然后忙完了就忘了。
但此刻，丝拉尔只是张大她那红宝石般的明亮眼睛盯着自己。
没有要转移话题的意思，也没有要匆忙离开的意思。
幸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继续学习神魔法行吗？我可以当教国的女魔法师吗？老师说赛斯那边的女孩子经常这么做。”
“她们可以不用当护卫，不用拿盾牌，只需要发射那个黑色破坏死光。”
“可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教国的女孩子很少这样做，赛斯太远了，我连那边的骆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幸子想了想，向丝拉尔问道。
“所以你想当女魔法师，可是你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丝拉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杯茶叶，抿了一口，回应她说。
幸子的眉头拧紧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用力握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嗯...丝拉尔大人，你应该告诉我要怎么做。”
幸子认真的说，并且告诉丝拉尔，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想让我替你做决定吗？”丝拉尔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对，别人都这样做。”幸子说。
说完之后她忽然觉得有些害羞。她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像在撒娇。
她说的是实话。
老师会告诉她学习剑术，爸爸会告诉她说应该继承家业，赛尔小姐会告诉她应该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
“其他人会替你做决定，所以你认为我也会这样。”丝拉尔平静的说。
然后她等待了一会儿，像是给幸子留出反驳的时间。
但幸子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
于是丝拉尔继续说，“但是在这里，你可以告诉我，自己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幸子从膝盖缝隙里露出一整张脸。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那我就是想做一个很奇怪的人.....就像世界上第一只蓝色的青蛙一样奇怪。”
丝拉尔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她知道的。无论是圣殿骑士，还是女魔法师，都不是这个孩子真正的心愿。
那个心愿更小，也更可爱。
那个心愿太普通了，普通到一个圣殿骑士家的女儿不好意思对任何人说出口。
但时间很长。
她不需要现在就决定自己这辈子要成为谁。
骑士也好，魔法师也好，可爱的新娘也好，她现在选择哪个都可以。
重要的不是选哪个，而是那是她自己选的。
丝拉尔把奶茶杯放在幸子手心里，帮她合拢手指握住杯壁。
“选哪个都可以。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然后真心地去努力就好。等你真的找到了那个最想成为的人，记得要来告诉我。”
她轻轻的向幸子告别，因为在夜晚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待自己。
穿过广场上正在收拾货架的商贩们，穿过棕榈树下互相道别的修女们，穿过棚屋之间被月光铺满的小路。
她走到营地边缘一片枯树林里。
自从广场上的公用篝火成为每晚惯例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单独坐在一起了。
她直接坐在了沈寻身边。对方已经等待他很久了。
丝拉尔抬起指尖轻轻一弹。
一团极小的光球从她指尖窜出来，悬浮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不断释放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那些火花是银白色的，在夜风中轻轻飘散，像是有人把一小把星星捏碎了洒在他们面前。
这是丝拉尔上辈子见过的东西，叫线香花火，一元钱就能买一盒。
她第一次见到它是在穿越前的某个夏天，有人把一根涂满火药的小棍子点燃，火花就从棍子顶端喷出来，像一棵倒着长的金色小树。
那时候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久到火花灭了，她还捡起别人不要的那根烧焦的小棍子，不舍得丢。
后来再也没有人带她去看过花火。
后来她变成了勇者，变成了魔女，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枯树下、和另一个同样孤独的人分享一段古老记忆的少女。
她开心的盯着花火看了一会儿。
那些火花在她赤红的眸子里明灭，把她的睫毛染成极淡的银白色。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花火说话。
“小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被历代魔女的意识替代了，你就走。不要来找我。那个东西已经不是我了。”
然后丝拉尔把脑袋往他肩头靠了靠。让银白的发丝垂在他的手臂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那团光球终于灭了，枯树林里只剩下篝火的余光和他肩头那道被她靠了很久的温热。
他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把她轻轻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抱着她走回小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时，沈寻才发现丝拉尔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睡袋里滚了出来。
她缩成小小一团靠在他肩窝里。
银白的发丝散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发带上的铃铛安静地垂着。
“早安。”
眼前的少女笑着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