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新来的官员悄无声息的入驻了穆拉拉鲁。
他们穿着崭新的白袍,袖口和领口熨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随从们手里抱着厚厚的档案。
他们看起来散发着光彩和魅力,就像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言谈间带着轻快的节奏。
他们并不懂得穆拉拉鲁和中央的矛盾。
那些暗流涌动的公文、那些藏在清单数字里的无声博弈,也许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档案夹里几页泛黄的备注。
为首的那位站在营地帐篷前,环顾了一圈。
满带朝气的目光从灌渠边正在拔草的农夫扫到广场上正在摆放货架的商贩,最后落在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的赛尔身上。
他的嘴角挂着年轻人的笑意,像是来赴任一份普通的差事,还不懂得这份差事对眼前这个修女意味着什么。
赛尔把营地的物资清单、巡逻排班表、人员登记册和各种文件逐一拿出来交给他们,用她一贯的、平稳而克制的语调逐条说明。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很熟练。
汇报完最后一条物资清单后赛尔合上记事本,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对方提问。
端庄、从容、不卑不亢。
她以为他至少会问什么问题,无论是刻意为难自己,还是仅仅想向前辈了解些信息。
但那个神官没有问任何问题。
“赛尔修女,枢机院认为你在穆拉拉鲁营地的工作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句话或许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对前辈辛劳的真切体恤。
听起来那么滴水不漏,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此时此刻,每一个词都彷佛经过了反复打磨,用来针对自己。
“协助管理”、“告一段落”、“为你的辛勤工作表示赞赏”。
赛尔感觉心跳有些变快了,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不太舒服,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她是赛尔修女,她应该端庄,应该从容,应该在危机面前向所有人展示一个永恒不变的微笑。
神官还在继续说。
“从今天开始,营地的全部行政事务将由我们正式接管。库鲁库大人已经同意了。”
赛尔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语调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份一份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对着房间里的两个人说了再见,然后急匆匆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这个营地正在以她熟悉的所有方式运转着。
从她自己手里,交给教国派来的管理人,再交给那两个在篝火边磨剑的少年和窝在沙发里批阅文件的少女。
最后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为它做任何事了。
她沿着营地泥土路走到教堂门口。
这座教堂是她刚来穆拉拉鲁时和库鲁库一起亲手建的,属于她自己的。
土墙是她和几个农夫一起砌的,神像是库鲁库用自己的津贴买的。
她推开教堂的门。
神像立在正前方,面容慈祥而遥远,嘴角挂着一个永恒不变的微笑。她走到神像前跪下,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
祈祷词还是和每天早晨一样,愿库鲁库平安。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发颤。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委屈,只是因为想起来,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为这里的人做任何事了。
教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她听到了脚步声,但没心思回头。
沈寻把带来的热茶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然后打算退出去。
他感觉她需要一个人待着,他只是来送一杯茶。
赛尔祈祷完睁开眼,看着面前神像上那个永恒不变的微笑,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沈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我告诉过你的,他是一个低级的神官,是教堂里一个打杂的,留着大光头,说话嗓门很大。”
“我那时候很喜欢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赛尔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当年也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上级派人来接管教区,他挡在教堂门口不让进,说除非从他身上踩过去,否则谁也别想拿走。”
“他们没有给他时间。直接把他带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从此一去不返。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那时候我只能躲在教堂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沈寻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沉默了很久。
教堂的彩绘玻璃把午后的阳光滤成极淡的琥珀色,落在赛尔跪在神像前那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并不聪明,不会说什么好话,安慰人这件事从来不是他擅长的。
但他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
“您刚才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文件都交给了他们。没有少一份,也没有多一份。”
“这不是弱小。今天您没有躲,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您现在变强了,不再是小修女了,您一直在这里,站出来,面对很多事。”
赛尔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眶里盛着没有掉下来的泪水,把她深棕色的眸子映得格外湿润。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衬衫袖口还卷在手肘上,这是他经常去干体力活的痕迹。
他的虎口上还带着磨出的剑茧,那是他每天练剑的痕迹。
他笨笨的,安慰人就像自己向人汇报物资清单。
这个少年帮过她很多,替她在粥棚里搅粥,替她击退营地里的盗贼,替她把茶送给库鲁库。
赛尔忽然感觉一丝欣喜。
于是她弯起嘴角笑了笑。
“谢谢你,那是因为你们在这里。”
“你们所有人,库鲁库在这里,你和丝拉尔在这里,那些平民在这里。”
她把合十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端起地板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双手捧着杯壁,让掌心里那点温热慢慢蔓延开来。
“你们所有人都在守护这里。有你们在,我才觉得自己有勇气做那些从前只敢在祈祷里想的抗争。”
她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短,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