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丝拉尔从酒店舒适的大床上醒来。
晨光被碧蓝色的窗帘遮挡住,房间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线,几缕松木余香还残留在空气中。
丝拉尔对身处这种阴暗的环境感觉挺舒适的,就像一株长在正确环境里的蘑菇。
安静,微凉。
她下意识的往床的另一边看了一眼,还在。
侧躺着,背对着她,肩胛骨透过旧衬衫撑起一道弧度。
想去捏。
丝拉尔忍住了。
她轻轻的跳到地板上,用指尖揉了揉眼角,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
一切正常,她也要开始新的一天。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那套最近刚买的新衣服。
以前那条银白色的裙子已经有些短了,她自己又添置了几件,买回来一直放到今天。
她把那条新裙子从衣柜里取出来。
那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面料柔软而微沉,裙摆在脚踝处收束成极淡的荷叶边,走起路来会轻轻摇曳。
腰间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袖口收束在手腕上方一指宽的位置。
她把衬衫和旧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踮起脚尖把新裙子从头上套下来。
丝料滑过她的鼻尖时带着一股薰衣草的香味。
裙摆落在脚踝处,比那条银白色的旧裙子更长了几分。
黑色的裙摆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些许,但是款式又和年龄相称。
她站在镜子前,把腰带系好,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裙摆上的褶皱,然后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
她打理好裙摆,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取走今天酒店送来的早餐。
几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小碟椰枣酱、两块用盐腌过的干酪,还有一杯刚挤出来的鲜羊奶。
她在托盘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杯壁,羊奶还是温热的。她把早餐端回房间,放在窗边的小茶几上。
少年还在睡。
她把两人份的面包和干酪分好,把他那份放在茶几另一侧,用餐巾盖好。
然后她自己在窗边坐下来,把羊奶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她不是为了缓解饥饿。
她的身体对食物的需求远低于普通人,她可以连续好几天不吃东西,只靠魔力维持。
但她还是习惯了每天早晨坐在窗边,把面包掰成小块,蘸上椰枣酱,慢慢嚼,慢慢咽。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品尝作为人的存在。
面包烤焦的边缘在舌尖上化开的苦味,椰枣酱的甜腻,干酪的咸,羊奶在杯壁上留下的那圈极细的白色痕迹。
这些味道告诉她,她还活着,她的味觉还在,她的身体还在。
这副正在慢慢长大的、越来越接近普通少女的身体,还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确认着自己存在于这片晨光里。
她把最后一块面包蘸完最后一点椰枣酱送进嘴里,把羊奶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来,把裙摆整理好。一切准备妥当。
她走到门口,然后轻轻合上门,走进这片正在被烟尘和晨光同时笼罩的世界里。
下楼,和那位留着蓝色双马尾的前台少女问好。
丝拉尔把一小袋用椰枣叶子包好的干果放在柜台上。
少女双手接过那包干果,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去了。
走上街头,慢慢前往神殿。
街头正在慢慢苏醒。
她的裙摆在泥土路上轻轻摇曳,铃铛在晨风里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脚步轻快。
幸子正扛着大盾从巡逻路线上回来,远远看到丝拉尔,把盾往地上一插,小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在不需要在营地留守之后,幸子又恢复了日常的工作。
她用毫不掩饰的惊叹语气说了一句“新裙子好看”。
丝拉尔则说她说今天没有迟到,值得表扬。
幸子的脸从得意切换到羞赧只用了一瞬,然后把大盾从地上拔起来,说该去训练了,又跑回去了。
黑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摇曳,转眼她已经走到了神殿。
沿着侧廊走到库鲁库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便自己打开了。
库鲁库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用炭笔标注过的营地地图,上面写满了赛尔的字迹。
库鲁库抬起头看见门口明媚的白毛少女,自己挪了挪,给她腾出沙发旁边的位置。
丝拉尔没有坐到沙发上去。
她走到办公桌前,歪着头看了看地图上那些新画上去的红色圆圈,每一个圆圈都代表着一个失踪者。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库鲁库。
难民营的人口在慢慢消失。
最初大家没有把它当作严重的问题。在穆拉拉鲁,失踪从以前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接下来三天里,又少了两个孩子。
一个是在纺织工坊门口帮母亲整理亚麻布匹的少女,另一个是在广场上帮忙叫卖的少年。
问题还在慢慢变严重。
失踪者开始不止有孩童,也开始包括青年劳动力。
营地里的人偷偷往神殿传来消息。
那两位新人管理者接到上级的命令就开始忠实的执行起来,毫不掩饰的在白天就开始挑选、捕捉人口。
他们带着随从在营地各处巡视,手里拿着登记册,一个一个把符合条件的人筛选出来。
被选中的人当天晚上就会从帐篷里消失,等着下一批被分配过来的人躺上去。
或许现在传来的消息中,失踪的人口仅仅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人在沉默中消失,而身边的其他难民也选择闭口不谈。
每一个数字都在让赛尔痛心。
因为这些失踪者的名单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
但她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
在这个国度,平民们没有人权才是正常的。
他们不被任何法典保护,也没有人在乎他们从哪里来。
为了出头只能拼命的或真或假地去信仰,然后期待被神明选中,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信徒。
让自己从“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平民”变成“登记在各地公职名册里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