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贩子把她扛起来，捂住嘴，往阴风阵阵的树林里走。
和潜伏的时候不同，他们的速度骤然加快，像几匹叼住了兔子的野狼急匆匆地赶回巢。
枯树的树枝在头顶上掠过，惨白色的月光被飞快地甩在脑后。
看来对方是有一定等级的【盗贼】职业者，在疾走中还顺手用匕首削断了一根挡路的枯枝。
但是对于丝拉尔来说也不够看就是了。
钻过树林，扛着她的男人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臂，粗暴地拨开遮掩秘密的干枯灌木丛。
树叶簌簌的掉落。
灌木后面是一条被反复碾压过的沙土路，路面上嵌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看得出已经使用了相当长的时间。
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连车带马都用黑布蒙着，马匹正低头啃着路边几丛干草，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抖了抖耳朵。
他们停下来。
其中一个人从腰间掏出一长串铜钥匙，叮叮当当地翻找了好几把，才用其中一把打开了木制车厢门上的铜锁。
扛着她的男人把她从肩上卸下来，像卸一袋货物一样丢进了车厢里。
她的后脑勺在车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没有出血，
然后把那块浸透了麻药的手帕从她脸上移开，也一并随手丢在车厢角落里。
然后他又从腰间抽出几截短短的麻绳。
这些麻绳看上去像是临时砍断的几截，末端有几道被匕首反复割过后留下的毛边，
但用来绑住一个小孩子的手脚却足够了。
他熟练地把她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粗糙的纤维一圈圈绕上她细瘦的腕骨，拉紧时在她皮肤上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是小腿，同样的圈数，同样不松不紧的力道。
车厢的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人贩子在车帘外面稍微讨论了几句。
一个男人骂了句粗话，大概是嫌她刚才挣扎时指甲在他手腕上刮出了几道血痕。
另一个人让他别磨蹭了，让他赶紧上车。
然后他们大概是在确认今晚还有没有其他目标，城门那边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巡逻。
言语间并不像普通的盗贼，而是有组织的，有固定的供销链条，有和城内某些人长期配合的默契。
然后马车急促地开始向西北驶去。
车轮碾过那条被反复碾压过的沙土路，车厢随着每一次颠簸轻轻晃荡，用来垫身体的干草在她身下沙沙作响。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蜷缩着坐了起来，赤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恐惧。
手腕上的麻绳在移动时又勒紧了几分，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刺痛。
好吧，计划没有完全按照剧本走。
她并不擅长演技。
被拆穿的那个瞬间她确实有些意外和心虚，如同被发现的坏孩子。
但好在她并没有慌乱，而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继续装死。
她骗过了他们作为人贩子的警惕心。
他们把她当成一个自作聪明的小鬼，而不是一个需要格外提防的威胁。
手帕落在了车厢里，密闭的环境里，酒精和魔金粉尘混合的气味让这里的空气变得混浊而微醺。
对普通人来说，闻到这种气息，连魔力回路都会被魔金粉尘阻滞了一部分，
对于丝拉尔的身体来说，同样凝滞着那股金属涩味的钝重感，
但意识始终是清醒的。
车厢里一片漆黑，但这对丝拉尔来说并没有什么阻碍。
她甚至能听见车厢外面两个人贩子的对话，
他们聊着今晚的收获，抱怨他们被招安之后，作为一线执行者赚的那么少，
大部分利润都被上面的接头人和城内的保护伞抽走了。
他们也在聊丝拉尔的五官很不错，骨相精致，应该能卖个很高的价格，是需要单独议价的、不走批量出货渠道的精品。
有意思。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嘴角。棋局还没有偏离她的掌控。
下一步，她需要确认这辆马车最终会停在哪里，他们关了多少人。
而沈寻此刻正在暗处沿着车辙一路追踪。她最好在他按捺不住冲进来之前，把所有情报都攥在手里。
她又仔细看了看车厢里的环境。
干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车厢的角落里还有其他人的呼吸，轻微，急促，被刻意压得很低却怎么也压不平的喘息。
这是小孩子的声带薄而平滑才会发出的气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极细微的颤抖。
丝拉尔偏过头，让自己的感知聚焦在那个角落。
几个人形轮廓在她脑海中慢慢浮现，
每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膝盖紧贴着胸口，手脚都被绑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们的呼吸都很微弱，身体在麻药的作用下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暂时还没有醒来。
但其中有一个是例外。
那道不平稳的呼吸正是她发出来的，一个真正的难民孩子。
她也在黑暗中无声地睁着眼睛，瞳孔中满是恐惧，茫然。
丝拉尔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很擅长从别人大大的眼睛里感受那种心情。
如果没有自己，那这群孩子，按照那群人贩子的描述，大概会被分批转运到教国深处，进入奴隶市场，
被明码标价地卖给那些需要“新鲜货源”的贵族宅邸或矿区营地。
年纪小的会被送去当杂役，五官好的会被挑出来单独议价，剩下的会被塞进矿场或纺织工坊，在天亮之前就从货物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消耗品。
那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也许她也能在黑暗中看到丝拉尔蜷缩着的轮廓，只是没有那么清晰。
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肩膀在黑暗中轻轻颤抖，干草在她身下发出沙沙的细响。
如果一个人清醒着，那她还能继续沉溺于恐惧。
而遇到了同伴，她就会感到万分悲痛，如同把所有这些天被恐惧冻结住的悲伤全部解冻的钥匙。
小女孩轻轻的抽泣了一会儿。
她用极细微的声音开口了，她问丝拉尔是不是也被坏人抓了。
“……不是被抓的。我是来救你们的。”丝拉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