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显然并没有相信丝拉尔的话,或者说被剧烈的情绪控制住,难以思考地抽泣起来。
她的抽泣声在黑暗中传荡,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极细微的颤抖,干草在她身下沙沙作响。
但丝拉尔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心疼她。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挪过去,挪到那个女孩身边,
侧过头,用被绑住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我先唱一首歌,然后你猜猜这首歌是从哪里学来的。猜对的话,明天天亮了会有人请你吃蜜柑。”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游戏。
这个孩子在被抓之后的这些天里大概已经忘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不是哄她听话的奖励,不是欺骗她放松的诱饵,只是一次游戏。
对丝拉尔自己来说,她知道游戏对于孩子的意义。
哪怕对于自己来说,是前世作为家里蹲的逃避。
躲在房间里,把现实关在门外,用游戏、用想象为自己创造一个安全的世界。
但这份逃避,又恰恰是孩子的特权。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她不够好而责备她,没有人会对她抱有任何她不想承担的期望。
她只是她自己。
而现在,她想把这份特权借给这个孩子,哪怕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丝拉尔开始唱歌。她的声音清亮,又富有吟游诗人般的歌唱技巧
那是一首赫尔曼边境的民谣,旋律粗糙却欢快,原本是农夫们在麦田里收割时唱的歌。
歌词里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麦子黄了,老婆跑了,谁家的姑娘把水罐打翻了。
她唱到“老婆跑了”那句时还故意把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女孩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被抓之后第一次发出恐惧和哭泣以外的声音。
女孩猜错了。
她说这首歌是从农民伯伯身上学来的,在他们劳动的时候会唱歌解闷。
丝拉尔说是的,是从麦田里学的,不只是那些高雅的人会唱歌,普通人也会唱歌。
不过这首歌是稻草人教的。
女孩又笑了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丝拉尔说那她再唱一首,这次是稻草人亲自教她的。
她把那首民谣的旋律稍微改了几个音,让整首歌听起来真的像是在风里摇来摇去。
她发出沙沙的音色,像是稻草人在田里走路。
女孩这次没有猜,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后面开始用指尖跟着节奏轻轻点着车板。
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歌了。
从大陆外的岛国流浪至今,
她的脑子里听到的声音只有人贩子粗重的呼吸、铜锁落下的咔嗒声、和其他被关在车厢里的孩子们在噩梦中发出的模糊呓语。
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歌了。
而现在有人在这片黑暗里,压低声音,用一首跑调的稻草人之歌,帮她把那些压在她小小胸口上的恐惧暂时推开了一点点。
丝拉尔唱完了。
马车还在颠簸,车轮碾过旧商道上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她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指尖,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是来救人的,跟在她身边,用不了多久。
女孩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用被绑住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丝拉尔的手指。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少女紫色的瞳孔在微微发颤,一些被压在心里很久的,不愿意去想的记忆在此刻随着心脏跳动而往上翻涌。
她想起来迷路之后的颠沛流离,想到乞讨食物遭受的白眼,想到在陌生的大陆旅行的种种经历,
想起告诉自己不要哭的一个个夜晚。
她真的很想回家了。
她说她不想要蜜柑了,
她想回家,回到那个所有人都说自己笨的村子里。
那个村子在一片山谷里,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所有人互相都认识。
所有人都知道她笨,学了半年也没入门,所以同龄的孩子经常欺负她,
但现在她想回去继续接受那些辛苦的训练,继续被老师傅戳一下额头骂一声笨蛋,
而不是一个人在外面饥寒交迫。
在大陆上流浪了这么久,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朋友的脸了。
丝拉尔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少女留着长长的呆毛,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那种平时强撑着自己,现在却在她这个陌生人面前,卸下自己所有防备的人。
丝拉尔说天亮之后她一定能回去。
然后她抬起被绑住的手,指尖无声地凝聚了一丝极细微的魔力,使出一个小小的幻术把戏。
几缕银白色的光丝从她指尖溢出来,在黑暗中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一些小小的发光轮廓。
一只歪歪扭扭的骆驼,一个圆滚滚的太阳,还有一只耳朵比身体还大的沙鼠。
女孩屏住了呼吸。
那些光丝继续在她面前舞动着,骆驼在空气中笨拙地踱了两步,太阳被沙鼠追着满车厢跑,许多动物在她眼前表演。
歪歪扭扭的队伍在黑暗中拖成一片微光闪烁的星尘。
然后它们停下来了。
小动物们转向她,歪着脑袋,像是在等她宣布谁是这场比赛的第一名。
“选一个你喜欢的。”丝拉尔说。
然后她伸出被绑住的双手,从那堆光丝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只大大的青蛙玩偶。
于是丝拉尔也在瞬间让魔力凝固成实体。
光丝变为更浓稠、更幽深的暗紫色黑影魔力,在黑暗中无声地翻涌、凝聚。
缕缕暗紫色的丝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穿针引线,交织、缠绕、拉紧,渐渐勾勒出一只大大的青蛙布偶的轮廓。
它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刚好够照亮女孩捧在掌心里的两只小手,那些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的脸颊上。
女孩伸出被绑住的双手,从那堆暗影与微光交织的丝线中小心翼翼地抱出了那只青蛙。
青蛙玩偶四只胳膊软软地垂着,嘴咧得很大,像是在笑。
她把青蛙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青蛙圆滚滚的头顶,笑着对丝拉尔说,这只青蛙长得好傻气。
丝拉尔看着她把青蛙抱紧,感觉有些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