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开始蒙蒙亮了。
牢房里的光景比夜里更清晰,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外漏进来,被铁栅栏切成几道细长的灰白色光带,斜斜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空气中漂浮着舞动的灰尘和干草碎屑,看起来像某种被关在这片黑暗里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落地的小精灵。
丝拉尔身后的干草堆上,几个孩子也开始苏醒。
他们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像是已经在黑暗中学会了如何用沉默消化恐惧。
“你在干什么。”
她身后传来一声很细的、像是小动物在试探陌生人的问话。
丝拉尔转过身,看到角落里一个男孩正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脸上有几道干涸的泥痕。
丝拉尔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并不想再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打算,也不能确定别人会不会出卖自己。
她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在守卫面前说漏嘴,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因为想换取更好的待遇而把她供出去。
来给自己惹上麻烦。
于是她又转回身,在心里默念起爱丽丝女神那句名言。
“我由衷地祝贺你们......”
她确信自己一定会拯救他们的。
“你做不到的。”那个少年轻轻地说,仿佛已经亲眼见过太多次失败。
他说他见过逃跑失败的人,他们都被大人拖着了,再也没回来过。
丝拉尔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对这个折磨人的监狱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然后她把魔力感知从自己和男孩之间的对话中抽离出来,沿着牢房的墙壁往更远处延伸。
同情只是最为轻飘飘、最无需负责的廉价善意。
而她是唯一一个能在黑暗中看清全局的人,是唯一一个知道出口在哪里的人,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把所有人带出去的人。
与其给他们同情,不如给他们一个交代。
走廊里暂时没有人,她开始扫描着每个房间的情况。
城堡里有间废弃的值班室,看起来锈迹斑斑,很久没有使用了。
值班室里有个办公桌,今天她想看看抽屉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把魔力感知集中在那个房间里,一层一层地渗透进去。
依次翻找抽屉,里面几截烧剩的蜡烛头,几枚生锈的铜币,一堆空了的玻璃药瓶。
还有几张已经发黄的草稿纸,上面潦草地记着一些数字和人名。
她把整个抽屉都渗透进去,从最外层的杂物一直扫到最深处。
整个房间里的魔力开始有些微微震动起来。
然后她的魔力感知碰到了什么,她忽然发现这个房间的墙壁里有夹层。
在石壁和木板夹层之间的夹缝里看到了一卷用粗麻绳捆着的羊皮纸。
她把感知渗透进羊皮纸的内部,逐页扫描上面的内容。
是过去几个月的转运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数量、目的地,以及经手人的代号。
有些人名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特殊的转运编号,和她在赛尔的名单上见过的失踪者名字吻合。
大概可以算作账本。
其中一页的末尾盖着一枚模糊的红印,印文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教国枢机院下属某个部门的公章。
这大概是用来申报“特殊物资调配”的官方凭证。
这些孩子被归类为物资,他们的失踪被包装成了合法的交易。
这两份东西这就是她需要的证据。
她把这份羊皮纸的每一页都用留影的方式记在脑海中。
天已经全亮了。
看来干的差不多了。
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合的声音,守卫开始挨个牢房送早饭。
丝拉尔从魔力感知中抽回意识,然后重新蜷缩进干草堆。
她也把整座城堡的夜间换班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了。
守卫每夜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大约半盏茶的间隙,走廊里只剩一个巡逻的人。
而这两班守卫更喜欢聚在一起摸鱼打牌。犯困了就直接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打盹。
这样就能方便库鲁库她们攻进来。
铁门上的活动窗口被从外面拉开,一只粗糙的手递进来一个干硬的黑面包和一大碗清水。
那个男孩走上前去,在丝拉尔之前领下了它们,
然后蹲在干草堆边,把面包掰成小块,和房间里其他小孩子分成几份,蘸着清水慢慢吃。
他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丝拉尔。
丝拉尔看着那块面包,又看着那双向她伸出的小手。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轻说了声“不用了”。
男孩愣了愣,说了声“谢谢”,和剩下的几个小孩子分起这块面包来。
然后丝拉尔把后背靠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闭上眼睛,懒得动弹。
其实她现在就可以走,发动传送,然后带着那份羊皮纸证据从这里消失,
但丝拉尔只是在脑海中向库鲁库发出了一道极简短的远程传讯。
她选择在这里躺平。
她首先告诉库鲁库,证据已取得,是教国枢机院下属部门盖章的转运记录,可作为正式司法文书使用。
然后第二句是,城堡位置就在沈寻上次狩猎的地方,守卫大约五十人,有三十多个职业者,换班时间及巡逻路线已一并发送了过去。
最后一条消息则是语气有些微妙的话:沈寻可能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大概正在城堡外的某座沙丘后面忍耐着,一遍又一遍的观察着守卫换班的规律,
如果今天中午前不能找到他,沈寻大概会自己冲进来,所以你们需要快一点。
最后是具体的关于守卫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牢房分布和关押人数、对这里的攻略计划的信息。
然后她把魔力传讯断开,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轻轻漂浮的灰尘,它们还在光带里缓慢旋转。
她干脆在干草堆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开始等待。
作为反派魔女,她的演出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舞台,她打算交给勇者。
这座城堡里有多少防备,有多少职业者,她都不在乎。
让我看看你学会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