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听到赛尔传讯的消息之后,库鲁库不由得举起双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为自己小小地、无声地欢呼了一下。
从成年以后,已经很久没人见过她做这个动作了,如果见到了,大概会觉得有些滑稽。
这是她第一次指挥穆拉拉鲁的守军发起进攻,在此前,她就整日的待在办公室里整理和传递命令。
这些天里,她把全部力气都压进了这场突袭里,像一个把全部筹码都推上桌面的赌徒。
而在收到结果之后,心里的不安在此刻终于落下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旁丝拉尔为自己留下的预制奶茶杯,从办公室走出去,穿过凌晨时分静悄悄的走廊,为自己续了一杯。
热流从壶嘴里缓缓注入杯中,奶茶的甜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她捧着那杯奶茶走回办公室,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
她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
凌晨,赛尔的传讯再次抵达神殿办公室,袭击成功,证据确凿,孩子们平安,在完成这里的清扫工作后他们就会回来。
幸子已经出去迎接了。
那孩子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神殿门口来回踱步,把自己的守卫任务都放下了,每隔一会儿就踮起脚尖朝旧商道方向望一眼。
库鲁库当然知道幸子在期待的是谁回来。
但库鲁库没有去,她还有要做的事情。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天在脑子里的那些想法,那些预期,她终于可以落笔去做了。
而不是立马去收拾战败的烂摊子。
她翻开新的一页记事本,把桌角那杯奶茶往旁边挪了挪,开始工作。
她把积压了好几天的文件全部堆到桌面左侧,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
她要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可以在枢机院法庭上递交的诉状。
这份诉状她预想过很多天了,很多段落早在赛尔传回消息之前就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过,
很多罪名她已经拟好了标题,很多反击的方式她都考虑过,只是没有证据支撑。
现在她终于可以落笔了。
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响了很久。
她条分缕析地罗列每一条指控,从转运记录上那个模糊的枢机院公章,到地下溶洞里那些绣着名字的旧衣服,到塔楼底层石室里被拓印下来的古老符文,到被救出的孩子们在赛尔的记事本上一个一个勾去的名字,
她在写某个名字时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她想了想,想起在广场上卖彩票的胖商人,想起见面之初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想起每周在净室为那人付出的努力,想起她在处理政治时告诉自己应该遵守的原则。
库鲁库开始大段大段的删除某个人的所作所为。
然后又开始大段大段的增加内容。
她尽力在措辞上将这场拐卖称为一场叛乱,而不是直指教国高层的诉状书,
这样才能带给穆拉拉鲁安宁。
她写得克制而精准,从不加入任何情感色彩的修饰,每一个句式都严格符合教国法典的格式要求。
写到最后一条时候,天已经太亮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先是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极细的金线,然后慢慢变宽,爬上她的办公桌,把那些摊开的羊皮纸染成极淡的琥珀色。
她没有去点灯。她在晨光里写完了最后一条指控。
库鲁库深呼吸,叹了一口气,这才听见用来接受传讯微型法阵发出微微震颤声,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库鲁库大致的浏览了一下,这道讯息的内容是:为他们带来胜利的最大功臣,那两人正在返回的路上。
这才让她突然悬起来的心又放松了。
她把整份诉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名字、每一条日期、每一处引用的法条都准确无误。
然后把羽毛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能不能起作用,她不知道。
她只能再次相信家族的助力,父亲虽然在枢机院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说得上话,但莫福斯家族和爱丽丝女神的名号依然能让这份诉状不会被轻易地被那群高层的“大势”无视掉。
她只能相信那些圣殿骑士团的证词会被采纳,那些被拓印下来的符文会被重视,那些孩子们在法庭上看着主审官的眼睛说“是那些人把我抓走的”时,会有人选择相信他们。
她只能相信爱丽丝女神的庇护还没有完全离开她,虽然她很清楚那个女神的个性......
但库鲁库只能相信。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帘的一角。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眉间那道极细的竖痕映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外面很安静,不,不是安静,是她刚才太专注了,没有听见。
从战地被找回的孩子们已经陆续一辆一辆的被送回来了。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她看到难民营中的农夫们欢笑着,声音从广场方向隐约飘来,像被晨风断断续续送进办公室的丝线。
集市方向有人已经把货架搬了出来,那个彩票商人扯着嗓子在集市上喊彩票,说今天彩票免费,说今天彩票免费,拿了当幸运符。
然后又表示今天的彩票不会兑奖,人人都是大奖。
她看到幸子小小的身影正站在穆拉拉鲁的城门,就在那两人来到这里时候经过的地方,
大盾在她手里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像一面不会移动的小小镜子。
她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第一个看到他们的人,所以离开了守卫的队伍,站在了最前面,仰着头期待着。
那些普通的人们,平时被欺负惯了的人们,此刻正从木屋中走出,感恩着库鲁库的所作所为。
她看到那些人眼睛中闪烁的光芒。
对他们来说,似乎好的时代将要来到。
那些在黑暗中消失的孩子回来了,那些压在难民们头顶的恐惧消散了,那两个新来的神官很快就会被押送回枢机院,等诉状递上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看到神殿的窗口,就朝库鲁库的窗户挥手,
有人把刚编好的草绳花环挂在神殿侧门的铜把手上,有人用炭笔在神殿外墙的角落里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圣女像,蓝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眯着眼睛笑。
于是库鲁库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把身上的腰带正了正,走到门口,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朝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