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鲁库听到自己的鞋子踏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回响。
神殿里很安静,大多数修女都被派出去支援了,晨祷的钟声刚刚敲过,几个小修女正踮着脚尖擦拭走廊里的烛台,看见她经过时停下动作,向这位许久没有外出的圣女致敬。
库鲁库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看到她们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依旧带着敬畏,带着对自己的恐惧,却又多带着几分更接近期待与信任混合在一起的光。
这些学徒和她的出身不一样,都是从当地人中有神魔法天赋的人招募而来的,她们只是穆拉拉鲁本地的孩子,父母大多是营地里的农夫或纺织工。
她们大概都听说了昨晚的事。
她们大概都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库鲁库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又对那种期待和信任的光芒感到炽热的焦灼感。
于是她又把怀里的诉状抱紧了几分。
也许,如果还有机会,也许明年这个时候,她们中的一些人可以被送到圣都去进修,去见识真正的大教堂,去自己小时候呆过的神学院里读书。
她不知道这个“也许”还能不能兑现。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想让她们替自己去看看那些她曾经见过、如今已经不愿再回去的地方。
库鲁库对她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道回廊时,她看见两个值夜的老妇正蹲在回廊拐角处修补一把木椅。
老人年纪很大了,手指关节粗大而弯曲,看到她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库鲁库想起平时神殿里的茶都是她们泡的。
她记得自己很多个深夜从办公室走出来,都能看见其中一位踮着小脚把热茶壶放在茶水台边的软垫上,怕凉了,然后就马上退回阴影里。
她们的活计看似微不足道,可正是这些重复了几十年的小事,维持着这里的运行。
就像外面的普通人一样,这些事很少被写进教国的文件里,却像那些旧石墙缝里的灰浆一样,把整个城市一点一点地黏合在一起。
这些人用最沉默的方式,维持着穆拉拉鲁每天早晨照常升起的太阳。
库鲁库有几次想说“我自己来就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那壶茶对老人来说,不只是值守的工作。
这也是她在这个神殿里,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于是她对她们点点头,快快地走出去,也怕自己再站下去,会忍不住说些什么多余的话。
等走远一些,她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圣女大人慢走”。
她没有回头,只在心里应了一声,往侧门走去。
她走到侧门前,伸手推开门。
晨光像一小片温暖的瀑布从门外倾泻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她抬脚迈出去,然后站住,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从这里能看到营地大门,能听见外面的马车一辆一辆的进城。
她看见幸子站在大门旁,举着那面闪着光的盾,踮着脚尖,像一颗正准备蹦起来的星星。
几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帘被晨风掀开一角,里面探出几个孩子的脑袋。
人们聚集在门口,围成了一大群,孩子们朝他们挥手,她们也朝孩子们挥手。
她看到这一切,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那热闹里的一小部分。
和他们一样,为了等待那几辆马车的车轮声而站在晨风里的人。
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下了人,也没有她要等待的人。
然后她看见最后的,最慢的一辆在城门口停下。
沈寻先下来,回身伸出手,丝拉尔借着他的手跳下车,白色连衣裙在晨光里轻轻转了一圈,裙摆像被风托着绽开又落下。
她的头发已经重新变回了银白色,晨光斜斜地照上去,泛着一层极淡的浅金色。
皮肤上的伪装也褪尽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肤色,绽放着青春的活力。
她站稳之后抬起脸,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和这片热闹完全合拍的笑容,像是专门为这种时刻准备好的,亮得有些晃眼。
他们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孩子们还追在丝拉尔身后喊“丝拉尔姐姐”,有人把刚摘的野花往她手里塞。
丝拉尔一边把花接过来,一边朝着库鲁库招手,快步走过来,像只终于回到熟悉地盘的小猫。
库鲁库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她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只是蹲下身,等丝拉尔走到面前,然后伸手把丝拉尔的头发别到耳后,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她没问他们经历了什么。只是牵起丝拉尔的手,带着他们往神殿走去。
“还挺热闹的。”丝拉尔笑嘻嘻地说,把手里那几朵野花往库鲁库怀里一塞,花和诉状混在一起,也许会让这份文件染上一缕清香。
“都是来等你们的。”库鲁库说。她声音和平常一样,很稳,没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样吗?”丝拉尔似乎感觉有些疑惑,偏过头看她一眼。
她看到库鲁库的神色带着几分紧张,脉搏中又透露着欣喜,可言语中又全然不是对自己的肯定和自信。
丝拉尔仔细想了想,忽然说:“我们不在的这几天,你把自己熬得更像张旧羊皮纸了。”
库鲁库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些。
丝拉尔反握住她,拉得她略微弯下腰,把脸凑近。
“不过你做得很好。真的。那些人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诉状也写完了,门口那些花都是给你的。库鲁库姐姐,你该相信一次自己。”
库鲁库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神殿走。
晨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野花和麦子的气息。
她感到那只小手在自己的掌心里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贴合的位置,然后也回握了她一下。
其实她并不喜欢丝拉尔最后的鼓励,却也明白丝拉尔的用心。
她并不想要这样的鼓励,但是,至少,在此刻,能呆在一个能够让自己安心的地方,说说话,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