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这个词对于正常高中生来说,意味着睡到自然醒、打一下午游戏、或者和朋友逛街看电影。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只意味着一件事。
莫穹要来真的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他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进我手里,上面用红色水笔写着:
“周六晚八点,学校后门矮墙处集合。带手电筒,别迟到——团长”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别误会,不是因为我珍惜他的墨宝。而是万一这玩意随手塞口袋忘了拿出来,被我妈洗衣服的时候翻到,上面那行“周六晚八点翻墙集合”的字,我怕是解释不清楚。
周六一整天,我都在试图说服自己别去。
去了就是共犯。撕封条、夜闯旧校舍、违反校规,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挨处分的。
我才刚上高中不到一周,履历上就要添一笔“与问题学生深夜在校内游荡”的污点吗?难道我的高中档案要从“品学兼优”变成“擅长在月黑风高之夜翻学校后墙”吗?
不去呢?
以莫穹的性格,他大概会一个人翻进去。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旧校舍里调查那架据说会半夜自动弹奏的钢琴。
然后说不定会在楼梯上踩空摔断腿。
虽然那家伙的运动神经应该不至于这么差,但我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百分之百地排除这种可能性。
该死。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七点整。
距离莫穹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三圈,最后抓起外套,把提前准备好的小手电塞进口袋,打开房门。
客厅里我妈正在看电视剧,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
“夜跑。”
“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就在小区里,不远。”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拉开门走了出去。夜跑真是个万能借口,感谢世界上存在夜跑这项运动。下次莫穹再搞什么半夜探险,我大概还能说“妈我去夜跑”,反正她也不会跟着我跑。
七点五十分,学校后门。
夜晚的校园看起来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的时候,那些教学楼和操场看起来明亮而普通,到了晚上,被路灯昏黄的光一照,每一栋建筑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明知道这是你每天上课的地方,但晚上看起来就是比白天更像恐怖游戏场景。总感觉下一秒会有个什么东西从拐角窜出来,然后屏幕上弹出三个大字:第一天。
莫穹已经到了。他靠在后门外那堵矮墙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摘下一边耳机,嘴角勾起来。
“你迟到了两分钟。”
“是你来太早了。”
我打量了他一眼。深色T恤、黑色长裤、运动鞋,完全是夜行装备。相比之下,我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出门了,显得相当不专业。
“手电筒带了?”他问。
“带了。”我拍了拍口袋。
“备用电池?”
“……你还说要带备用电池?”
“纸条背面写了。”
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备用手电筒电池x2”,我压根没注意到。
谁会把重要信息写在纸条背面?
“你没看背面就来了。”
“正常人都会认为重要信息应该写在正面。”
“你的意思是我不正常。”
“你现在才意识到?”
莫穹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面向矮墙,双手扒住墙沿,膝盖一顶,整个身体干净利落地翻了上去。
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骑在墙头上,低头看我,伸出一只手。
“上来。”
我看着那只手。在路灯昏黄的光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
“我自己能行。”
“随你。”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学着莫穹的样子扒住墙沿。上辈子爬墙这种事对我来说不难,但现在的身体和上辈子不一样——重心位置、肌肉分布、四肢长度,全都变了。上辈子一步就能蹬上去的高度,现在得蹬三下,还附带一种随时会往后仰的错觉。
做女生在翻墙这件事上真的太吃亏了。
我蹬了好几下才勉强爬到墙头,莫穹在另一边已经稳稳落地了,仰头看着我,表情像是在说“要不要帮忙”。
我瞪了他一眼,自己跳了下去。
着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莫穹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在夜晚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温热。
“行不行?”
“行。”
我站稳身子,拍开他的手。他耸了耸肩,转身朝旧校舍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旧校舍比白天看起来更破败。四层高的灰色建筑,窗户大多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扇坏掉的窗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门口贴着泛黄的封条,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日期是两年前。
莫穹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等一下。”我压低声音,“你真要撕?”
“不是撕。”他用美工刀沿着封条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切割,把胶水层从门框上完整地剥离下来,“是暂时取下,调查完再贴回去,看不出来的。”
他切得极其耐心,手指稳健,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到三分钟,整张封条被完整地取了下来,没有任何破损。
“……你以前干过?”
“第一次。”
第一次就这么熟练,这人到底有什么是不行的。学习好,运动好,撒谎面不改色,翻墙一气呵成,现在连剥离封条都像专业技术人员。
他上辈子大概是特工吧。
莫穹把封条卷好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然后推开了旧校舍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种声音在恐怖片里通常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扑出来。理智告诉我这是门轴生锈的正常物理现象,但我的肾上腺素显然不打算听理智的。
进去之后,是一条漆黑的走廊。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照出斑驳的墙皮和落满灰尘的地面。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其实抛开恐怖因素不谈,这味道还挺有“年代感”的。如果白天来,说不定能拍出几张不错的废墟风照片。可惜现在是晚上,而且我们是非法闯入,完全没有欣赏废墟美学的闲情逸致。
“音乐教室在三楼。”莫穹低声说,一边翻着他那本笔记,“根据论坛上的描述,钢琴声通常在午夜十点到十二点出现。”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两个多小时?”
“差不多,正好可以先把周围调查一下。”
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走廊,然后迈步朝楼梯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尽可能轻。
上楼梯的时候,楼梯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整栋楼:有人来了。我每踩一步都在心里说一声“对不起”,对楼梯说的。
二楼比一楼更暗,窗帘把外面的路灯光挡得严严实实。手电筒的光照亮走廊两侧一间间紧闭的教室门,门上的窗玻璃反射出我们两个人模糊的倒影。我的倒影和莫穹的倒影并排映在玻璃上,看起来像是某个恐怖游戏的双人模式截图。
莫穹一间一间地检查,偶尔停下来透过窗户往里面看看,然后在本子上记些东西。他的神情极其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走廊尽头,他忽然停下来。
“刘萤,过来看。”
我凑过去。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和其他教室不一样——门是开着的,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桌椅,黑板上甚至还留着粉笔的痕迹。和其他落满灰尘的空教室不同,这间教室看起来像是被刻意打扫过。
在一栋封了两年的大楼里,有一间教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比看到幽灵还让我觉得不对劲。幽灵至少是鬼,打扫卫生的是谁?总不能是幽灵值日生吧。
“有人来过。”莫穹说,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上一个清晰的脚印。那是一个球鞋的鞋印,纹路还很清楚,说明留下它的时间不长。
“学校的工作人员?”
“旧校舍两年前就封了,没有工作人员会来打扫。”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脚印,然后抬头看向我。
在晃动的光线里,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个一直找不到对手的棋手,终于看到了棋盘上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好了,继“发现猎物的猎人”之后,莫穹表情包又新增了“找到对手的棋手”这一款。
“看来不止我们喜欢探险。”
他把脚印拍了下来,站起身。
“走吧,音乐教室在三楼。”
越接近三楼,空气里那种陈旧的木头味就越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音乐家画像,贝多芬、莫扎特、肖邦,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贝多芬的表情本来就凶,被灰尘一蒙更凶了,像是在说“你们大半夜来这干嘛”。
音乐教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关着的,门上的小窗糊着一层泛黄的报纸,看不到里面。
莫穹伸手去推门,手刚碰到门把手,突然停住了。
我也听到了。
从门里面传来的——
一个很轻很轻的钢琴声。
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几个散落的音符,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用一根手指敲击琴键。
嘟。嘟。叮。
莫穹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老实说我真的很佩服他这种时候的果断。正常人听到空教室里传出钢琴声,第一反应应该是转身就跑。他的第一反应是推门进去看。这人大概没有“恐惧”这个情绪模块。
手电筒的光扫过整间教室。排列整齐的课桌椅、墙上五线谱的黑板、角落里蒙着防尘布的三角钢琴。
防尘布被掀开了。
钢琴凳前,坐着一个人。
好了,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