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不是“坐着”,是“飘着”。那个人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身体和钢琴凳之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缝隙。
穿着旧式校服,是那种我从来没在学校里见过的款式,衬衫领子的形状和现在的校服不一样,裙子的长度也偏长。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指尖穿过了琴键的表面,像是投影仪打出的幻象。
但这不是幻象,因为她的嘴唇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向我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整片灰白色的浑浊,像是被雾笼罩的湖面。明明没有焦点,但你就是知道她在看着你。那股视线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用冰块贴着你的后颈慢慢往下滑。
我听到身边的莫穹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手电筒的光突然灭了。
不是电池没电的那种慢慢暗下去,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一样,“啪”的一下,彻底黑了。
整个音乐教室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遮住了,连窗帘的轮廓都看不见。黑暗浓稠得像实体,压在身上,让呼吸都变沉了几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理智告诉我这大概只是手电筒接触不良,但另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在尖叫。
跑。现在就跑。别回头。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力气大得惊人。
但这次,我没挣脱。
那是莫穹的手,他的手指扣在我手腕上,微微发颤,但抓得很紧。
不是害怕,是激动。
“……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火焰烧过一样滚烫。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语调,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涌出的第一抹水光。
“看到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稳。
“真的存在。”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这个世界,果然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从微微发颤变成了稳定有力。
然后,他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但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那个笑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一个正常高中生在这种情境下该有的情绪。
“刘萤。”
“……干嘛。”
“看来我们的社团,要正式开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就好像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可能吓疯普通人的灵异现象,而是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开业贺礼。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钢琴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嘟。
只有一个音符。但这次,那个音符落下去之后,没有消失。
它在空气里悬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然后开始往上爬,不对,不是音高在变,而是那一个音在叠加。
同一个音重复叠加,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间按下同一根琴键无数次。音量越来越大,从耳语级别涨到震耳欲聋,整间教室的空气都在跟着共振。
窗框在抖,地板在颤,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真的在打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我的颞下颌关节。
“莫穹——”
我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完全被琴音吞没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喊出声。
然后,就在那个声音大到快要顶穿天花板的时候停了。
所有的声音一瞬间消失。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月光重新从窗外涌进来,照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照在那架三角钢琴上。
防尘布好好地盖在钢琴上。
钢琴凳前,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我和莫穹同时产生的集体幻觉。
但莫穹的手还扣在我手腕上。
“……莫穹。”
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正常。
“你能不能先放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然后松开了。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任何慌乱,自然得好像刚才只是扶了我一下。
“你怕了。”
他说,是疑问句。
“……我没有。”
“你心跳很快。”
“你摸的是我手腕,不是胸口,你是怎么听出心跳很快的?”
“脉搏。”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物理实验汇报。
什么意思。
我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转身走向钢琴。那架三角钢琴安静地蹲在角落里,防尘布蒙得严严实实,边角都被压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刚刚被掀开过的样子。
莫穹伸手摸了摸防尘布的表面,灰尘在他指尖蹭出一道痕迹。他检查了布面的褶皱,又蹲下来看钢琴底下的地板。
“没有脚印。”
他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满足感。
“果然是幽灵。”
“……你不觉得现在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撤退方案吗。”
“撤退?现在?”
他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比手电筒没灭之前还要亮。
“才刚刚开始。”
我想说点什么,但我的余光扫到教室后面的一排课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是一本音乐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谁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来的。
我走过去看。
“帮我”。
这两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纸上的。
铅笔的痕迹深深陷进纸纤维里,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留下的。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在末端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指在剧烈发抖,却执拗地不肯停下。
字的周围有一圈灰蒙蒙的痕迹,是反复擦过又重写的旧痕。同样的两个字,被写了无数遍。第一遍太轻,看不清。第二遍太歪,不像字。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层叠一层,把纸面磨得起毛,铅笔灰渗进纤维深处,像是要把这个请求烙进纸里。
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背的凉意终于从一滴变成了整盆浇下来的瀑布。
那不是一个求救信号。
那是一个人,更确切地来说,是一个幽灵对着虚空,喊了无数遍,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被听到,却还在喊的证据。
莫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找到线索了。”
他拿起课本,把翻开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夹好,放进书包里。
“明天开始调查这所学校的校史,尤其是四年前,旧校舍被封锁的真正原因。”
“……明天?”
“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没有。
但我的问题是现在怎么活着走出这栋楼,而不是明天的安排。
莫穹完全不在意我刚才的心理活动,毕竟我也没说出口。他走到教室门口,朝走廊望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朝我招了招手。
“走了,今晚收获够多了。”
收获?
你管被幽灵盯着看、手电筒被不明力量弄灭、还被钢琴声震得牙都在抖叫“收获”?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音乐教室。下楼的速度比上楼快了一倍。莫穹的脚步声在前面,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莫穹。”
我在楼梯上叫住他。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从一开始就相信会有这些?”
他想了想。
“不是相信。”
他说。
“是不允许没有。”
月光从楼梯间的破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站在暗处,眼睛却在亮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普通’,那我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完,转身继续下楼。
我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但我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妈的。
这人不只是个麻烦精。
他是个在深海里找鲸鱼的人。而我,一个只想在岸边晒太阳的咸鱼,被他连人带沙滩椅一起拖进了深水区。
旧校舍的门口,莫穹拿出那卷封条,仔细地贴回原位。他的手法精准利落,贴好之后看不出任何被取下来过的痕迹。
“走。”
他翻过矮墙,这次我没拒绝他伸过来的手。翻墙落地之后我们沿着学校后门的阴影走,绕开有路灯的主路,一路走到分开的路口。
“明天早上学校图书馆见。”他说。
“周日图书馆不开门。”
“……那就周一。”
他歪了歪头,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今晚很有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那种惯常的跋扈,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率——像是终于吃饱了一口之后发出的满足叹息。
“谢谢你陪我。”
我愣了一下。
莫穹在说谢谢?那个开场白是“我对普通人类没有兴趣”的莫穹,在说谢谢?
“……我又不是为了你来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你不会一个人死在里面——这种话我当然说不出口。
我选择了沉默。
莫穹也没追问。他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周一见,刘萤。”
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夜风吹过来,终于把我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吹松了一点。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家,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钢琴琴键的照片。边缘发黄,像是从某本旧书里剪下来的。琴键上有几个音被用红色水笔圈了出来。
嘟。嘟。叮。
正好三个。和我刚才在音乐教室里听到的那三个散落的音符,顺序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不是莫穹的笔迹,莫穹的字是那种张扬得恨不得飞出纸面的行草。这行字很小,很细,写得工工整整,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拘谨。
“你以为那是幽灵吗?”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我口袋的。
又是谁放的。
夜风吹过,头顶的路灯闪烁了一下。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街道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