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我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晒醒了。
睁眼第一件事,摸后脑勺。还在。摸脖子。还在。摸鼻子眼睛嘴巴。一个不少,全都好好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很好,昨晚没被幽灵带走身体部件。
第二件事是把口袋里那张钢琴琴键的照片掏出来再看一遍。
“你以为那是幽灵吗?”那行字在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更诡异了。我盯着它看了十秒,然后把照片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课本堆里。
眼不见心不烦。至少今天,我要过一个正常人的周末。
说是这么说。
但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要怎么过才算“正常”呢?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嘴里叼着牙刷,一边机械地刷着,一边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这张脸。
泡沫在嘴角堆了一圈,头发睡得乱糟糟地支棱着好几根。要是被学校那帮给我塞过情书的人看到这副尊容,大概会当场把情书收回去。
“反正我也不在乎。”我咕哝了一声,把泡沫吐掉,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我顺手抹了一把,把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
皮筋咬在嘴里,两只手伸到脑后拢头发的动作已经熟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
上辈子学自行车花了三天,这辈子学会扎马尾也花了三天。人生的难度曲线真是毫无逻辑可循。
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踩着拖鞋走下楼。
周日早上八点半,客厅里飘着豆浆的香气。我妈正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动向。
“昨晚几点回来的?”
“……九点多吧。”
“跑那么久?”
“夜跑嘛。”
我面不改色地从冰箱里拿出豆浆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昨晚其实是十一点半才到家,翻墙的时候卫衣袖子上蹭了一块墙灰,进门之前拍干净了。
夜跑这个借口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天才的发明。
妈妈端着煎蛋盘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夜跑还穿卫衣?不热吗?”
“……晚上凉。”
她没再追问,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种目光我很熟悉,是一种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审视,像是在确认自己女儿的脸有没有少块肉。
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她看我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高中生的妈都这样。
煎蛋的油还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跳。我端着豆浆坐到餐桌边,翻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班级群我设了免打扰,莫穹没有我的微信号——至少目前没有。这大概是我人生中仅剩的净土了。
“你今天什么安排?”妈妈把煎蛋端过来,坐在对面。
“没什么特别的,下午可能去趟书店。”
“一个人?”
“……不然还能几个人。”
她听到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那种“我家女儿长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交朋友”的担忧和“我家女儿可别交了乱七八糟的朋友”的紧张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面部肌肉运动。
“有空也约同学出去玩玩,”她斟酌着措辞,“高中的朋友啊,以后是一辈子的财富。”
一辈子。
我咬了一口煎蛋。
妈,你嘴里的一辈子,和我理解的一辈子,可能不是一个概念。
不过她说的高中朋友。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莫穹的脸。他单手插兜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他蹲在旧校舍门口小心翼翼地割封条的样子,他在黑暗里抓住我手腕、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的样子。
这种朋友大概不属于我妈想象中的“一辈子的财富”。这是一辈子的精神病,而且传染性极强。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是我给自己规定的“打游戏时间”。
这个习惯是从上辈子开始养成的。周末上午两小时,雷打不动。
游戏是新出的那款开放世界RPG,画面做得相当不错,地图大得离谱,随便跑跑都能遇到随机事件。
我花了三周把主线推到了最终boss门口,然后就再也没去打。不是打不过,是不舍得通关。这大概是我上辈子留下的老毛病,总想把最好的部分留到最后。
就像小时候吃盒饭,总是把最喜欢的菜留到最后一口。
但放到游戏上,往往导致通关之前就换了新游戏,然后旧游戏的结局永远卡在boss门口。人生的完成度大概就是这么被拖垮的。
屏幕上,我的角色正在一处悬崖边上站着,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荒野染成金色。我盯着那个画面,莫名想起了昨晚旧校舍楼梯间的那扇破窗。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莫穹的脸一半在暗处一半在亮处。
他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普通’,那我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我把游戏暂停了。
对着屏幕发了五秒的呆,然后取消了暂停,操控角色纵身跳下了悬崖。
“你死了。”
屏幕上出现三个大字。我盯着看了两秒,退出了游戏。
抬头看钟,十一点四十。
下午两点,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说是去书店,但走到半路脚步自动拐了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学校附近那家大型文具店的门口。
这家店是我初中时候常来的据点之一。一楼卖文具,二楼卖参考书和课外读物,三楼是手作用品和模型区——上辈子我对模型区情有独钟,但这辈子经过手作用品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各种颜色的毛线、串珠、手账胶带、贴纸、彩色铅笔,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旁边有几个初中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挑选手账本,互相比较哪本封面更好看。
我路过那排货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小盒子。
是一个巴掌大的收纳盒,透明盖子,里面分成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颜色的纸星星。不是那种现成的装饰品,是手折的。每一颗星星都是由细长的纸条折成,棱角分明,鼓鼓囊囊的,折得很紧实。
我停下来,拿起那个盒子。
说不清是什么驱使我这么做的。可能是因为那些星星折得太认真了。每一颗大小均匀,颜色排列也有讲究。从暖色到冷色,渐变得很舒服。盒底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九百九十九颗,愿你心想事成。”
什么嘛,这种少女心的东西。
我撇了撇嘴,把盒子放回货架。
然后去模型区逛了一圈,买了瓶新出的渗线液,又去二楼挑了本参考书。下楼结账的时候,脚步莫名其妙地拐了一个弯。
等我走出文具店大门的时候,购物袋里除了渗线液和参考书,还多了一个透明盖子的六格收纳盒。
……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算了,买都买了。
下午三点半,我抱着购物袋推开家门。妈妈正在沙发上看综艺,扫了一眼我怀里的袋子。
“买的什么?”
“参考书。”我把袋子口拢了拢。纸星星盒子被压在参考书下面,从外面看不到。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
“……那就昨天的剩菜热一下?”
妈妈说归说,最后还是多做了一个番茄炒蛋。
吃完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用那种“妈妈有话说”的语气开口了。
“萤萤。”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通常她叫我“萤萤”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不太好对付。
“高中感觉怎么样?和同学处得来吗?”
“……还行。”
“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早上的对话。看来她今天是铁了心要在这个话题上刨出点东西来。
“有一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里亮起了那种“终于有料了”的光。
“男生女生?”
“……男的。”
我为什么要说实话。
“哦?”她的筷子继续夹菜,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上扬了,“叫什么名字?长得怎么样?成绩好吗?”
“妈。”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微妙的沉默中结束。我主动收拾了碗筷洗了碗,算是弥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晚上九点,洗完澡,吹干头发,瘫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微弱的电流声。我盯着那根灯管,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空白不是无聊,是一种很舒服的“什么都不想”的状态。昨晚在旧校舍里绷紧的神经,经过一整天普通日常的浸泡,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新买的收纳盒上。
透明的盖子底下,六格彩色纸星星安静地待着。
“……真买了。”
我嘟囔了一声,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盖子,倒出一颗黄色的星星。放在手心里看,折得确实很好,每个角都尖尖的,纸条的纹路排列整齐,折痕深浅均匀。
我捏了捏那颗星星,又把它放了回去。
然后我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闭上眼。
闭了大概三十秒。睁开。
翻身。闭眼。又睁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莫穹站在楼梯上回头看我,说谢谢你陪我。
那个语调,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就是很普通的、没什么修饰的道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谢个屁啊。”
声音被枕头闷得含含糊糊。
又不是为了你才去的。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又飘过妈妈吃饭时候提到的话题。
然后自动组成了一幅未来预想图:某天莫穹跑到家门口来喊我集合,被妈妈撞见,然后妈妈一脸“原来就是这个男孩子”的表情,拉着他进来喝茶吃点心问长问短。
而莫穹大概会面不改色地回答:“阿姨好,我叫莫穹,是刘萤的团长,我们最近在研究学校旧校舍的幽灵事件,您有兴趣加入吗?”
我猛地坐起来。
不会的,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明天去学校第一件事,把那个社团的名字从“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改成别的。
不惜一切代价。
做完这个没什么意义的决定之后,终于有困意涌上来了。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