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
我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第二单元的单词表上。大约看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记住。
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坐在我前排的那个人,从进教室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准确地说,他在写东西。背影看起来极其专注,肩膀微微弓着,右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拉,偶尔停下来翻一下旁边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报纸合订本。
他翻报纸的声音很大。不是故意的那种大,是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想不起来还有“别人存在”这回事的大。
哗啦——哗啦——哗啦——每次翻页,坐在他左边的那个男生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脖子。
莫穹完全没注意到。
他今天早上比我来得还早。我到的时候,他桌上已经摊了三本书、两本笔记、和一叠打印出来的网页资料。看起来昨晚又在熬夜查东西。
这人到底几点睡的。
我从侧面打量了他一眼。眼底没有黑眼圈,脸色也不差,精神头甚至比周五还要好。
这种人放在恐怖片里通常活不过前二十分钟,但在现实里,老实说,他活蹦乱跳得很。
早自习结束的铃响了,莫穹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把他刚写满的那一页笔记本撕下来,拍在我桌上。
“校史调查计划。”
那页纸上用荧光笔分了三个大板块,每个板块下面列着一堆小条目。密密麻麻的,中间还画了几个箭头和星号,显示出各部分之间的逻辑关系。
第一板块:旧校舍封校事件时间线。后面跟着一个问号批注——“图书馆旧报纸合订本。已查至四年前的六月。”
第二板块:四年前校内异常事件。批注:“校刊过刊库。还未查。”
第三板块:旧校舍原音乐教师信息。批注:“教职员档案。需要去档案室。可能需要申请。”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大概十秒。排版清晰,逻辑严密,优先级标注得明明白白。如果这是一份学生会的工作计划,大概会被当成范本贴在布告栏上。
但这是一份幽灵调查计划。
怎么说呢,就好像看到有人用微积分的公式去算楼下煎饼果子摊的月营业额。认真的程度和事情本身的离谱程度,形成了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反差。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小时。够了。”
“你周五也只睡了三小时。”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表情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好像我记住了什么不该记住的事情一样。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鱼,几天前发生的事情还是记得住的。”
莫穹歪了歪头,看起来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点。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放弃了追究,转回身去翻他的报纸。
我把那张计划书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说归说,这东西写得确实好,留着当范本也不错。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对了。”
莫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表示在听。
“关于社团的名字。”
“嗯?”
“‘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我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发出悲鸣,“太难听了。”
“哪里难听。”
“全部。”
莫穹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对这个话题产生了防御性的兴趣,就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
“民俗研究社。”
莫穹沉默了大概三秒。
“太土了。”
“哪里土了。”
“全部。”
“……”
他居然用我的句式来堵我。好的,回合制辩论,一比一平。
“而且,”莫穹把椅子往后翘了翘,双手抱胸,“‘民俗研究社’完全不能概括我们社团的活动内容。我们不只是研究民俗——我们是在寻找一切让这个世界变得不普通的证据。外星人、未来人、修仙者、穿越者、超能力者、幽灵只是其中一个小分支。”
“那就叫‘超自然现象研究社’。”
“太学术了,听着像要写论文交报告。”
“‘神秘学同好会’?”
“太中二。”
“……”
你现在那个名字才是最中二的好吗。我在心里疯狂吐槽,但嘴上没有说出来。因为根据我一周以来对莫穹的了解,跟他在命名学上纠缠只会得到一个结果。
“那退一步。”我决定换个策略,“你在外面跟别人介绍的时候,能不能用我说的那几个名字?‘民俗研究社’也好,‘超自然现象研究社’也好——随便选一个,总之别提‘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
“那就在外面用‘民俗研究社’。”莫穹说,“但内部还是叫‘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
“这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对外用一个名字,是为了省掉不必要的麻烦。对内用另一个名字,是因为——”他伸手指向我,“你和我一样,知道这个社团到底要干什么。民俗研究社是给别人看的,‘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才是我们真正在做的事。”
“……”
我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这种“你我之间有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的语气,让人很难正面去对抗。
这家伙是天生的诡辩家。
“随便你。”
我放弃了。
反正能让他答应在外面用“民俗研究社”就已经是重大胜利了。做人要知足,跟莫穹谈判要懂止损。
莫穹看我认输的样子,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翻他的报纸。
哗啦。
我低头看了眼英语课本。第二单元的单词表还在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记住。
拜某人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