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节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教室最后一排的墙壁,声音慢悠悠的,催眠效果极佳。
我用手撑着脑袋,眼皮已经在打架,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放学去图书馆能不能抢到角落那个靠窗的座位。
然后历史老师随口提了一句:“说起来,我们学校在抗战时期曾经是临时医院,四年前旧操场地底下还挖出过当时留下的药品箱。”
我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这句话让我瞬间清醒。
旧操场地底下,旧操场就在旧校舍旁边。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排的莫穹。
他的后背明显挺直了,右手已经握上了笔。那个姿势跟我家猫听到罐头开盖声音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只差耳朵没有竖起来。
“老师。”他举手,“那批药品箱现在在哪?”
历史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种随便提的课外知识会有人追问。
“……好像是捐给了市博物馆,具体你得去问校史室的人。”
“校史室在哪?”
“行政楼三楼,不过平时不开门,要提前找教务处预约。”
莫穹在笔记本上唰唰记了几笔。然后他就一直维持着那个挺直脊背的坐姿,直到下课铃响。
我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莫名觉得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放学别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收拾书包,正准备往图书馆走,莫穹却站起来说:“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为什么?”
“改去校史室,趁现在行政楼还没下班。”
他说完已经拎着书包走到了教室门口。我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不要跟过去”,然后拿起书包跟了上去。
所以说人的自我劝告根本没什么用,腿这个东西长了就是用来犯 贱的。
行政楼是学校最安静的一栋楼,走廊里弥漫着复印纸和墨盒的味道。校史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果然锁了。
“没预约。”
我正准备转身走,莫穹已经敲了隔壁教务处的门,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
“同学,什么事?”
“老师您好,我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想为校庆六十周年做一个专题报道。”莫穹面不改色,“需要查阅一些校史资料,尤其是关于四年前校园活动的记录。”
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首先,他不是学生会的。其次,校庆六十周年——这学校建校才四十二年。我算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教科书级示范。
但他的表情过于坦荡,语气过于自然,眼神过于真诚,以至于那个女老师只犹豫了两秒就信了。
“那你们等一下,我找钥匙。”
女老师转身回去翻抽屉,我凑到莫穹耳边压低声音:“校庆六十周年?”
“说多一点显得更正式。”
“你这叫撒谎。”
“这叫战略性地调整信息呈现方式。”
行吧,今天又学了个新词。
我在心里默默给那个一脸信任的老师道了个歉。
红豆私密马赛。
老师拿钥匙开了校史室的门。里面不大,十几排铁架子,上面码着历年的校刊、照片册、奖杯和各种纪念品。
莫穹直奔标注着“四年前”的那排架子。他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手指在发黄的纸页间快速移动。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如果这时候拍张照片加个滤镜发到校园论坛上,大概能炸出一堆来问“这个帅哥是谁”的帖子。
“找到了。”
他抽出一本校刊,翻到某一页。
那是一张照片。一群学生在槐树下合影,下面配着一行小字:“许愿树下的音乐部成员合影留念。”
许愿树,音乐部。
莫穹的手指往下移。照片旁边是一篇短文,标题是“槐树下的约定”。文章的结尾写得很含蓄,大意是音乐部的一位同学因病休学,大家相约毕业后一定要再聚。
那位同学的姓名没有被提及。
但照片里,在所有人的最后排,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旧式校服,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轮廓很淡,像是洗照片的时候显影时间不够,整个人都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直视镜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灰白色的。
和我们在音乐教室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莫穹缓缓地把照片从校刊里抽出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褪了色,但依稀可以辨认:
“音乐部三年级。林晚。因病休学。愿早日康复。”
他把照片翻过来,盯着正面那个女孩的轮廓看了很久。
“林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她姓林。”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把校刊放回架子,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走吧。”
“……就这么走了?”
“今天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在他合上笔记本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和那晚在音乐教室黑暗里抓住我手腕时一模一样——不是害怕,是激动。
行行行,你找到了拼图的关键一块,你很兴奋,我理解。但我刚才心跳飙到一百二,现在需要喝杯热奶茶压压惊。
他快步走出校史室。我追上去,和他并肩走下楼梯。
行政楼的走廊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快到一楼的时候,莫穹突然停下来。
“刘萤。”
“……又怎么了。”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照片背面写了“早日康复”,说明那个叫林晚的女孩拍照的时候还活着。
那张合影拍完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旧校舍里?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她的幽灵——如果那是幽灵的话——还在那里?这些问题堆在脑子里,像是同一时间打开了十几个网页标签,每个都在加载中,没有一个能关掉。
但我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先回家睡一觉。”
莫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笑了一声。这次笑了不止一秒。
难得,他居然听懂了我在说反话。我还以为他会认真反驳“我的睡眠时间经过科学计算足够维持基本生理机能”之类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挂件,比小拇指还细一点,但按一下开关,发出的光意外地亮。
“备用,以防你下次又没看纸条背面。”
我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挂件很小,放在掌心刚好能握住。他居然还记得上周纸条背面那件事。
“……谢谢。”
说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为什么要道谢?这又不是什么正常的礼物。
正常的男高中生送女孩子东西,应该是——不对,我为什么要在意一个男高中生送我什么?我又不是女孩子。
好吧现在确实是,但灵魂不是。
重点是送手电筒当礼物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虽然确实比送花实用,至少下次夜闯旧校舍不会摸黑。等等,我是不是已经在默认下次会去旧校舍了?
“嗯?”
莫穹好像没听清。
“……没什么。”
我把手电筒挂件塞进口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莫穹跟上来的脚步声。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莫穹。”
“什么?”
“你刚才在教务处老师面前撒谎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熟练?”
“因为以前经常干。”
“……干过什么?”
“在初中的时候,为了进被封了的旧体育馆,冒充过校长签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这人的前科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再问下去我怕自己会被动成为某种从犯,虽然现在好像已经差不多了。
走出校门,夜风迎面吹来。街上华灯初上,车流从身边经过。莫穹在路口停下来,抬头看着天空。我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
天上只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着。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只是觉得——今天也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个小手电筒挂件。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按了一下开关。光很亮,在傍晚的暮色里打出一道小小的白色光束。
“送女孩子手电筒当礼物,这人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我嘟囔了一声。
然后发现自己又在笑。算了,手电筒就手电筒吧,实用。
我把挂件放回口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天空彻底暗下来了。远处,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