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放学后,我和莫穹站在市博物馆门口。
博物馆是那种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几根粗壮的罗马柱。上次我来这里还是小学春游,印象中里面除了恐龙骨架就是本地名人蜡像,无聊得让人犯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主动踏进这里。
不对,“有生之年”这个词对我好像不太适用。
“走了。”莫穹已经迈上台阶。
“等等。”我叫住他,“去之前先说清楚。我们现在查的是林晚的幽灵事件,跟抗战药品箱有什么关系?那东西就是个文物,总不能说它也是异常吧。”
莫穹转过身来,双手插兜,微微歪头看着我。
“药品箱本身不是异常。那就是一堆生了锈的铁皮箱子,放在库房里落灰,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变成幽灵。”
“那你来博物馆干嘛?”
“因为它是四年前挖出来的。”莫穹说,“四年前,旧操场施工,挖出了药品箱。同一时期,林晚休学,槐树许愿开始灵验,旧校舍出现钢琴声。所有真正异常的事都集中在四年前,而药品箱是四年前旧操场施工的官方记录里唯一能被查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查药品箱的。我是来查四年前那场施工,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记录。药品箱只是敲门砖,让我有理由调阅那批档案。”
他说得有理有据,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提出的方案听起来像拍脑门决定的,等你问他为什么,他能甩出一条逻辑链,每根链环都扣得整整齐齐。跟这种人抬杠特别累,因为你永远不能在逻辑上打赢他,只能在态度上鄙视他。
“行吧,那万一档案里只有药品箱呢?”
“那就排除一条线索,也不算白来。调查本来就是先确认哪里没有东西,才能看清哪里有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基本不过的道理。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人虽然行事风格像个疯子,但他的思路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条理了?”
“一直都有,只是你没问。”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低估一个开学第一天就发表“我对普通人类没兴趣”宣言的人。下次你做什么离谱决定我都不质疑了,直接鼓掌通过。
当然这是在心里说的。
表面上我只白了他一眼,跟着他走进了博物馆。
博物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老旧。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一个戴老花镜的工作人员正在看报,头都没抬。
莫穹径直走到她面前:“您好,我们想查一下四年前从市立第一高中旧操场出土的那批药品箱。”
工作人员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了我们一眼:“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第一高中的,我们在做校史专题。”
这次他没提校庆六十周年。大概是因为面对的不是教务处老师,而是博物馆工作人员。
这家伙撒谎还知道区分对象。
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欺诈技能熟练度持续上升中。照这个趋势下去,到期末他大概能面不改色地从校长室骗出学校公章。
“药品箱不在常设展区。”工作人员放下报纸,慢慢站起来,“在库房里。你们等一下,我去查一下档案。”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我趁着这个间隙,打量了一下四周。大厅左侧是本地历史展区,右侧是自然展区,中间摆着一具恐龙骨架的复制品,肋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展柜里的老照片泛着黄,拍的是这座城市几十年前的样子,低矮的楼房、土路、穿着中山装的行人。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把目光收回来,发现莫穹没有在打量四周,他在盯着前台后面那扇半开的门。工作人员进去快五分钟了,比正常查档案的时间要久。
又过了三分钟,工作人员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但没有马上递过来,而是扶了扶老花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
“你们两个,真的是来做校史专题的?”
“是的。”莫穹面不改色。
“那怎么之前也有一个学生来查过同一批东西?”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
我下意识地看向莫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弦。
我倒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露馅了。
我就说用校史专题这个借口迟早要出事,你总不能指望每个工作人员都像教务处老师那么好糊弄。
“什么时候?”他问。
“大概两个月前吧。一个男生,单独来的。也是说做校史专题,也是要看这批药品箱。”工作人员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松手,“这批东西又不是什么镇馆之宝,怎么接二连三地有人来看?上面写的那些药名,磺胺、酒精、吗啡,都是常规战时药品,也没什么特别的。”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而且是一个单独行动的男生。
莫穹接过档案袋,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能是不同班级的学生,选了同一个课题,谢谢您。”
工作人员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办公室。我在心里给莫穹的临场反应打了个八分——扣两分是因为他居然没提前准备好被追问的备用借口,这可不像他。不过话说回来,谁会想到查一堆生了锈的药箱子还能撞上竞争对手。
莫穹拉着我坐到阅览区的长桌旁,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入库登记表,还有几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出土物品的特写。几个生了锈的铁皮箱子,药瓶标签已经腐烂得只能看清几个零碎的字:“……磺胺……”“……酒精……”“……吗……”
从年代推断,确实是抗战时期的东西。
但莫穹没有仔细看那些药品箱的照片。他的目光停在档案袋最底部的一张小纸条上。
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来的工作备忘:
“出土时发现药箱下方有不明金属板,疑似掩埋物。通知学校暂停施工,等待进一步调查。”
莫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潦草的字,像是不经意间写下的补充说明:
“施工工人反映,挖到金属板时听到地下有敲击声。经排查无异常,疑为管道回响。继续施工。”
随后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检查完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他把入库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沿着每一行手写的条目慢慢往下滑,嘴里默念着什么,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夹页。”
他把最后一页登记表翻过去,确认背面是空白的之后,把档案袋倒过来轻轻抖了抖,当然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我看他抖档案袋的动作,差点想说一句“你以为是在抖薯片袋子吗,抖一抖就能掉出隐藏款卡片”。不过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吞回去了。
“没有夹页,没有附加记录,只有这批药箱的入库信息。”他把档案袋整理好,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像失望,更像是确认了某个预期,“看来药品箱这条线,确实只是普通的文物出土,四年前的施工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你还说没白来?”
“当然没白来。”他站起来,把档案袋还给工作人员,道了声谢。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片浑浊的深蓝。莫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晃来晃去。
“排除了旧操场这条线。”他在前面说,声音飘过来,“那四年前所有异常的起点,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旧校舍。
而且现在多了一个新问题:两个月前,有一个独来独往的男生,也来查过这批药品箱。他来查什么?他找到了什么?他和林晚的幽灵有没有关系?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是那种你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闯进鬼屋的人,而前一个进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的那种预感。
当然也可能是我恐怖片看多了——不对,这辈子我根本没看过几部恐怖片,这些既视感又是从上辈子的记忆里漏出来的。
“莫穹。”
“我知道。”他说,“有人在和我们做同样的事。而且比我们更早。”
他没有回头,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压着的兴奋。好了,竞争对手出现了,这家伙不但不紧张,反而更兴奋了。
我到底加入了一个什么社团。
别人家的社团活动是打篮球下围棋做手工,我们社团的活动是去找幽灵、跟神秘人比赛谁先查到真相。
这说出去谁信。
“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逐渐亮起的路灯下。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深处按下了某个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