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莫穹没有像往常那样拎着书包就往教室外面冲。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转着笔，盯着黑板方向出神。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里飞舞成一片金色的雾。窗外操场上体育部在训练，远远传来口哨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莫穹对这一切充耳不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只有手指在不停地转笔。
我收拾好书包，走到他旁边，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椅腿。
“不走？”
他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站起来，笔记本啪地合上塞进包里，动作快得好像刚才发呆的是另一个人。
他在手机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截图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标题写着“市立第一高中旧操场施工发现抗战时期药品箱”，日期是四年前，来源是市日报电子版。
“施工公告从四年前的六月开始，八月结束。但我在论坛上找到最早一条关于旧校舍钢琴声的帖子，发布时间是四年前的七月。”
他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另一张截图。那是一条校内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确实是四年前的七月。
标题很短：旧校舍晚上是不是有人在弹琴？正文只有一句话：路过的时候听到的，不确定是不是风吹的。下面没有人回复，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
他用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日期。
我看了看那个日期，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染上橘色的天空。四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上完六年级，正在家里吹着空调吃西瓜等初中开学。
但对这所学校来说，那个夏天有人在施工工地旁边听到了钢琴声。发帖人大概以为只是风吹的，谁能想到这钢琴声会一响就是四年。
“那接下来查什么？”
“校务日志。”莫穹说，“四年前六月到八月之间的校务日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行，这是又进入猎犬模式了。
“档案室在行政楼二楼，趁现在还没关门。”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
莫穹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手指还夹在书页里。我从她身后瞄了一眼封面——校园言情题材，封底简介里写着“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如刀割”之类的句子。
好，这位管理员的精神状态我大概了解了。
能在档案室里一边看言情小说一边淡定地应对来查档案的学生，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强，要么是已经被这份工作磨练出了佛系心态。
“两位同学，什么事？”
“老师您好，我们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在做校史专题。”莫穹说，“想查阅四年前六月到八月的校务日志。”
管理员合上书，扶了扶眼镜，把登记本推过来。莫穹在上面写了名字，我也跟着签了。她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架子前，手指在一排排档案盒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一个标着“四年前”的灰色盒子上。
“都在这里，不要带出档案室，不要拍照。”
莫穹打开档案盒。里面是按月份装订的校务日志，纸张微微发黄。他直接翻到六月。六月的记录不多，大部分是期末考试安排、暑假维修计划。
但六月十七号那一页，在页面最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三年级二班学生胡思远未到校，班主任联系家长未果。”
三天后，六月二十号，备注变成了“该生已办理转学手续”。
“三天，从失踪到转学。”莫穹说，“太快了。”
确实快。正常的转学手续至少要提前几周申请。一个学生失踪了三天，学校直接定性为转学，要么是家长确实在三天内办完了所有手续，要么是学校急着把这个名字从记录里抹掉。
我倾向于后者——三天时间，连一份完整的转学材料都凑不齐，更别说走完学籍调动的全部流程。
“而且他不是请病假。”莫穹用手指敲了敲那条记录，“林晚是因病休学，学校在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但这个——先是‘未到校’，然后是‘联系家长未果’，最后是‘转学’。没有提到任何病因或家庭原因。”
他把校务日志翻到音乐部社团活动的记录页。六月的第一周，社团活动签到表上，胡思远的签名清晰工整，和林晚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
林晚的签名是那种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体。胡思远的签名就在她下面两行，字迹偏瘦长，签完后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音符符号。
画音符这个细节让我多看了一眼。什么样的人会在签到表上画音符？大概是那种走在路上也会用指尖在空气里打拍子的人，脑子里随时飘着旋律，手指闲不下来，签个到都要顺手画个小音符。
音乐部成员。一个在四年前六月失踪的男生。他失踪后不到一个月，旧校舍开始传出钢琴声。
莫穹把档案盒合上，还给管理员。道了声谢之后，他拉着我走出档案室，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光带。
“林晚是四年前因病休学。音乐部在槐树下拍了那张合影，约定毕业后一定要再聚，但林晚没能等到毕业。”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照片里模糊的轮廓，音乐教室里的钢琴声，课本上写‘帮我’两个字——所有线索都指向林晚。但这里还有一个名字，胡思远。和林晚同期，音乐部副部长，在她休学之后不久就从校务日志上消失了。”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关系。”
莫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名字——林晚、胡思远，中间画了一道横线。
“两个音乐部的学生。一个休学，一个被转学。时间几乎是前后脚。一个留在了旧校舍里反复弹奏同一首曲子，一个被人从档案里抹去了名字。”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道横线。
“林晚是能看见的那块拼图，胡思远是被人藏起来的那块。把两块拼在一起，大概就能看清整张图了。”
走廊里安静了半晌。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两个月前来博物馆查药品箱的那个男生，会不会就是胡思远？”
莫穹摇头：“不会，工作人员说是单独来的同校生，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如果是失踪了四年的胡思远本人，年龄对不上。”
他把笔合上，背起书包。
“从胡思远开始查，当年的同学、班主任、音乐部其他成员。找到任何还记得他的人，问清楚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从调查旧校舍幽灵，再到今天在档案室里翻到这两个名字——每一步都像是拼图，但每一块拼图拼上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答案，是更大的空白。
不过话说回来，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今天不用翻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