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穹今天早退了。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前排看了一眼，莫穹的座位空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还停留在下午第一节课的那一页，连笔帽都没盖上。
这人出门大概是被人用传送门直接拽走的，否则不可能走得这么干净利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人呢？”
五秒钟不到就回了。
“查东西明天告诉你”
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全，说明他正在高度专注的状态里。我盯着屏幕上的八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吧，团长大人自己去跑腿了，我这个唯一团员今天就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
回到家，清静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正窝在沙发上翻漫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莫穹，这次发来的是三张图片和一段话。
图片是校友录的页面，翻拍得有点歪，但放大之后能看清上面的名字和照片。他圈出了几个名字，都是四年前音乐部的成员。那段话只有一行字：明早七点，学校门口，约了一个前辈。
你看，这就是莫穹的做事风格。他说“明天告诉你”的时候，意思不是“明天再跟你商量”，而是“今晚我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明天直接通知你结果”。
跟他相处久了，你会逐渐失去“参与决策”的实感，变成一个被剧情推着走的NPC。但不得不承认，这种躺平式配合确实省心。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便服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背着个单肩包，手里拿着杯咖啡。他脸上的轮廓已经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多了几分大学生的随意。
看到我们走过来，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这是四年前的音乐部部长，周学长。”莫穹介绍，“现在在本市上大学，大四了。我昨天晚上通过校友群联系到的。他今天正好没课，顺路过来。”
周学长举起咖啡杯冲我晃了晃，笑了一下：“你们学校查四年前的事，够执着的。莫穹昨晚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我室友以为我被什么传销组织盯上了。”
十几条消息，一晚上。
我瞟了莫穹一眼，他正低头翻笔记本，好像周学长说的是别人的事。这个人为了调查可以半夜给素不相识的校友连发十几条消息，但平时在班里跟同学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
社交精力分配的标准真是个谜——他对普通人类没兴趣，但对跟幽灵有关的普通人类突然就有了无限耐心。
“你们在查林晚和胡思远的事？”周学长收起笑容，“都过去四年了，还有人记得他们。”
“你记得他们吗？”莫穹问。
“当然记得。”周学长靠在墙上，目光穿过校门，落在远处旧校舍的方向，“林晚是我们部里弹琴弹得最好的。她弹琴的时候，会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高一的时候她在校庆上独奏，弹完之后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才想起来鼓掌。”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点怀念，也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提起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不太好。
“胡思远呢？”莫穹问。
“胡思远是副部长。他不弹琴，他负责后勤和协调，有时候也帮林晚翻谱。”周学长说，“他们俩关系很好，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他们没有谈恋爱，不过林晚在台上弹琴的时候，胡思远一定在台下某个角落里听。他不是那种会坐到前排的人，但他一定在。每次排练结束之后，他会留下来整理场地，顺便等林晚练完最后一首曲子，然后一起关灯锁门。”
不是哥们，你管这叫没谈恋爱，这恋爱的酸臭味都快溢出屏幕了。
一个是台上发光的天才钢琴少女，一个是台下默默翻谱的后勤副部长，这配置不去拍校园青春片都是浪费。
“四年前六月中旬，胡思远失踪了。”莫穹说。
周学长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问到某个早就知道会被问到、但一直不太想谈的问题时的反应。他喝了口咖啡，杯子里大概已经凉透了。
“准确地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失踪。”他说，“那天他没来上课，我们都没在意，以为他病了。第二天还是没来，我们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天班主任在早自习上说胡思远转学了，就这样，一句话。没有告别，没有原因。”
“当时你们没有追问？”
“问了。班主任说这是学生家庭的决定，学校尊重学生隐私，不方便透露更多。那个年纪的高中生，老师这么说了，我们也就接受了。”他顿了顿，“但我们都觉得很奇怪。胡思远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人。他的书还在课桌里，社团活动的记录本上还有他前一天写的排练总结。他的东西全都没带走。”
东西全都没带走。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个人如果真的打算转学，就算走得再急，至少也会把课桌里的东西清空吧。
笔记本、文具、可能还有林晚的乐谱——如果他负责翻谱的话，那些乐谱大概率在他手里。但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就好像他不是转学，而是从某个瞬间开始，整个人突然从世界上被抹掉了。
莫穹的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摊开在他手上。他快速写着什么，然后停下来：“林晚是什么时候休学的？”
“大概在胡思远走之前半个月。”周学长说，“她一直身体不太好，我们部里都知道。”
他放下咖啡杯，揉了揉鼻梁。
“后来她病倒了，休学，高考都没参加。”
校门口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我靠在墙上，脑子里把周学长的话和之前调查到的线索拼在一起。
林晚休学后病情恶化，音乐部拍了合影约定再聚，她没能等到毕业。槐树下的约定没能兑现，所以她还在旧校舍里等着。而胡思远，那个帮她翻谱、最后一个关灯锁门的男生，在她休学之后就消失了。
“关于胡思远的失踪，你们当时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闻？”莫穹问。
周学长犹豫了一下。
“有。但只是传闻。”
“什么传闻？”
“有人说胡思远是家庭出了问题，父母欠债，连夜搬家。也有人说他其实没失踪，是被学校劝退的，但劝退和转学在档案上应该有区别，而且胡思远成绩不差，不存在劝退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
“最奇怪的一个说法是，有值夜班的保安说，他在六月十七号晚上见过胡思远。在校门口。他说胡思远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校门外面，说是在等什么人。但那天晚上，没有人来。”
六月十七号晚上，胡思远站在校门口等人，没人来。第二天他就消失了。这个时间线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某个关键情节的最后一格画面。
如果他在等的人那天晚上来了，故事会不会完全不同？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林晚？
“这个值夜班的保安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四年前的保安，可能已经换了。”
莫穹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
“谢谢学长。”他说。
周学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我们，逆着晨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些？”
莫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大概觉得不需要回答。对他来说，做一件事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那件事值得做。
但周学长似乎在等他回答。
我想了想，开了口。
“有人还在旧校舍里弹琴，我们想让她弹完。”
周学长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很轻松的那种笑，更像是听到了某个本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忽然有人给出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他转过身，沿着校门外的人行道走远了。我目送他走远，忽然意识到我刚才那句话说得好像挺文艺的，一点都不符合我平时的人设。
一定是被莫穹传染了，近朱者赤，近莫穹者中二。
莫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接下来查两件事。第一，值夜班的保安去向。第二，胡思远的家庭住址。如果他的父母还在本市，我们去找他们。”
“家庭住址怎么查？”
“校务日志里有学籍档案的编号。顺着编号能找到学生信息卡，上面通常有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等等。”我拦住他，“学籍档案和学生信息卡跟校务日志不一样，那是个人隐私。你要怎么查？再冒充学生会宣传部？上次那个理由查校务日志勉强说得过去，查学籍档案你打算用什么借口？‘我们在做失踪人口调查’？那不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工作范围，那是派出所的工作范围。”
莫穹沉默了片刻。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被挡住了去路之后正在飞速寻找下一个出口的表情。
“还有个办法，我们直接去找林晚问问。”
他说完之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思。
“……今晚？”
“今晚。”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三。周三晚上要翻墙进旧校舍，周四早上还有数学小测。
我的高中生活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个画风的？开学第一周我以为最大的挑战是适应新班级，现在我的日程表上同时出现了“调查失踪人口”和“夜闯校舍楼”两个项目，而数学小测居然排在这两项后面，优先级垫底。
如果我妈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把我转学。转到一所没有旧校舍、没有幽灵、也没有一个叫莫穹的学校。
“知道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几点？”
“老规矩。”
行。老规矩。
这个词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晚上八点，后门矮墙，带手电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