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后门矮墙。
我到的时候莫穹已经到了。他今天没带那本笔记本，只背了一个小的斜挎包，手电筒插在侧兜里。
“你居然没迟到。”
“你居然会说‘居然’，说明你已经默认我会迟到了。”
“因为你每次都差点迟到。”
我没接这个话茬，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翻墙的动作已经不需要任何交流——他先上，骑在墙头伸手，我拍开他的手自己爬，落地的时候他扶一下我的肩膀，整套流程比学校广播体操还熟练。
如果哪天学校运动会增设一个“翻墙接力赛”项目，我和莫穹大概能毫无悬念地拿下冠军。当然，前提是学校不会先因为我们参赛资格的问题把我们抓去教务处写检讨。
旧校舍今晚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毛边的光，把整栋楼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莫穹蹲在门口剥离封条，我替他打着手电筒。
不到一分钟，封条完整取下，门推开。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让我想给他递一张从业资格证。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上周更冷了。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斑驳的墙皮在冷光里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错回响。
老实说，一回生二回熟，我对这栋楼的恐惧感已经大幅降低——从“随时会被吓死”降到了“大概只会被吓个半死”。
上到三楼的时候，莫穹忽然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定在走廊前方。音乐教室的门开着。上次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确定莫穹把它关上了。
钢琴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是上次那种断断续续的散落音符，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缓慢而反复，在同一段小节里来回打转。弹到第三个音之后停顿很久，然后重新开始。再弹，再停。像是卡带的录音机被按住了循环键。
说实话，抛开恐怖因素不谈，这旋律还挺洗脑的，听多了说不定能拿去当什么氛围音乐的采样——前提是你不知道弹琴的人是个幽灵。
莫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整间教室，定在钢琴前面，钢琴凳上坐着一个清晰的身影。
长发，旧式校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手指没有动，琴键在自己动。
“林晚。”莫穹叫她的名字。
林晚没有反应，她完全沉浸在那段旋律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三个音，停顿，再重复。她的眼睛睁开着，灰白色的瞳孔盯着琴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声音。
莫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碰到钢琴凳腿的瞬间，琴声停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先是看莫穹，然后看我。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弹琴。嘟、嘟、叮，停顿。嘟、嘟、叮，停顿。
“林晚，你知道胡思远在哪吗？”
琴声停了一下，比上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悬了大概三秒，然后整个人，或者说整个幽灵就那样消失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莫穹正准备往前走，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老鼠，不是老建筑会发出的那种嘎吱声。是脚底踩在松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莫穹的手电筒在不到一秒之内转向门口。光束穿过敞开的门洞，照进漆黑的走廊。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在门框外面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几秒后，一个人影从门框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矮个子，短发，穿着一件大一号的校服外套，袖子遮住了半只手掌。脸很小，五官清秀，但没有任何表情。
好了，今晚的旧校舍是彻底热闹起来了。先是幽灵弹琴，然后是神秘人登场，接下来是不是该有保安上来查房了？我下意识地往莫穹身后挪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
任何人半夜在鬼楼里撞见一个面无表情的陌生女生都会本能地往后挪一挪。
“你是谁？”莫穹问。语气很平，但手电筒的光纹丝不动地定在她身上。
“你们又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莫穹看了她片刻。“我先问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破旧的钢琴上。
“季云谣，二年级。”她收回目光，“你们是来找林晚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好像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叫林晚。”莫穹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栋楼里的传闻，我关注很久了。”季云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最近钢琴声的频率变了，今晚尤其明显，所以我过来看看。”
“她今晚确实不对劲。”莫穹说，“上次我们待得够久，她在课本上写了字。今晚听到胡思远的名字直接消失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先找到她为什么被困在这里，然后解决。”
他说完就转过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钢琴上。他蹲下来检查钢琴底部的踏板，又站起来看了看琴盖内侧，像在找什么物理痕迹。
季云谣被他晾在门口，他也不解释，也不招呼。对他来说，一个恰好也在查旧校舍的普通学生远不如眼前的异常现象值得关注。
季云谣也没有主动搭话。她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莫穹检查钢琴，目光跟着他的手电筒光移动。她被晾在一边也不生气，不尴尬，也没有“你们倒是理我一下”的微表情。
这种被忽视之后还能保持绝对淡然的态度，说实话比幽灵本身还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之前是不是来过？”莫穹头也没回，一边检查琴键缝隙一边问。
“来过。”
“二楼那间打扫过的教室是你。”
“是，我需要一个固定的观察点。”
“两个月前去博物馆查药品箱的人也是你。”
季云谣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差点呛到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莫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不是得意，是他验证了一个推理之后的满足感。
“原来是你。”我说，“那个工作人员说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男生——她把你认成男生了？”
“可能吧。那天戴了帽子。”季云谣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完全没有被误认性别之后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
莫穹用手指在琴键边缘摸了一下，捻了捻指尖的灰尘。琴键缝隙的灰尘分布得很均匀，说明除了幽灵本身，没有人碰过琴键。确认完之后他站起来，终于转过身正眼看了季云谣一眼。
“你知道多少？”
“她不是唯一被困在这里的，旧校舍里还有一个痕迹。”
莫穹的眼神变了一下。从“不感兴趣的普通人类”升级为“可能有用的信息源”。
用我的话说，季云谣在他眼里的评级大概从“路人NPC”升到了“身上有任务线索的NPC”。
“什么样的痕迹？”
“有另外的一个能量波动，”季云谣说了句意义不明的话，“我还没找到具体位置。这栋楼太大了。”
“另外的能量波动？”莫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是不是在楼下？一楼，或者更下面。”
季云谣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想什么数据。“有可能，那个痕迹的深度读数偏低，不像在楼上。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莫穹说，“如果林晚的痕迹是被制造出来的，那制造她的人一定也在这栋楼里。不在楼上，就在下面。”
“制造？”季云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林晚还活着。”莫穹把手电筒放在钢琴上，翻开笔记本，翻到贴着校友录照片的那一页，“我在查校友录的时候顺便查了她的去向。她没有被除籍，学籍状态一直是‘休学’，后来转去邻市高中，重读了一年，高考考上了外省一所大学的音乐教育专业。她现在活得好好的。”
他把笔记本转向季云谣。季云谣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一个还活着的人，不可能有她的幽灵。但我们看到了她的样子，听到了她在弹琴。所以这个幽灵不是林晚本人。”莫穹合上笔记本，“她的行为模式你们也看到了。固定时间弹固定旋律，对特定词汇有反应，但不会主动和人交流。不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灵魂，更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你觉得她是什么？”季云谣问。
“具体是什么还不确定。但她被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她反复弹那首曲子，在课本上写‘帮我’，听到胡思远的名字就消失——所有这些行为都指向同一个人。”
“胡思远。”我说。
“对，她的所有行为都围绕着林晚和胡思远的关系在运转。就好像有人把‘林晚在等胡思远’这个想法变成了实体，放在了这间教室里。”
他转向季云谣。
“你说旧校舍里还有一个能量波动，如果那个能量波动是胡思远，或者和胡思远有关的东西。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林晚的幽灵一直在这里。”
季云谣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试着找过那个能量波动的具体位置。一楼所有教室都搜过，没找到入口。”她顿了顿，“有可能被封住了。”
“那就找到入口。”莫穹把手电筒收进包里，“明天社团活动室集合，综合楼四楼最里面那间。”
季云谣点了点头。“可以。”她转过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音乐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头看向莫穹。“一楼地板以下，被封住了，你觉得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林晚的幽灵不是林晚，而是某个人对林晚的执念变成的。那执念的源头，一定在那下面。”他把斜挎包拉链拉好，“明天她会带更多情报来，到时候再说。”
走出旧校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远处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树下的石凳空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旧校舍一楼黑洞洞的窗户，心想那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如果林晚的幽灵是别人眼里的林晚，那制造她的那个人，那个真正被困在旧校舍里的男生，他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