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综合楼四楼最里面那间空教室。
这间教室被莫穹申请成社团活动室之后,和之前空置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几套落了灰的课桌椅,还是那块擦得不太干净的黑板,唯一的区别是门上新贴了张打印纸,上面用加粗黑体打着四个大字——“民俗研究社”。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非社员勿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今天中午,文印室的老师听说我成立了社团,免费帮我打的。”莫穹坐在靠窗的课桌上,腿踩着椅子,手里翻着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她还说社团名字很有文化。”
“那是因为你没告诉她社团的真名。”
“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如果被文印室老师听到,大概会以为是什么非法集会组织。从这一点来说,“民俗研究社”确实起到了完美的伪装作用。
季云谣是第三个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灰色塑料箱,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工具箱。她把它放在桌上,打开搭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层泡沫海绵,海绵里嵌着各种形状的仪器组件。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动作不紧不慢。那架势不像在组装科学仪器,倒像在布茶席,每件东西都有它该待的位置。
“这是我自己做的探测仪。”她把一个巴掌大的主机放在桌上,屏幕比手机大一圈,外壳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边角贴着胶带,大概是被反复拆装过,“可以检测能量的波动。波动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在空间里有密度差,密度高的地方读数会往上跳。读数越高,颜色越红。”
她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上跳出一个不断变化的波形图,旁边有一串数字在快速滚动。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确认正常运行后,把主机推到一边,拿出一个圆柱形的探头,用一根螺旋线接到主机上。
“探头可以手持,也可以固定在支架上。旧校舍的异常很弱,用这个探头靠近异常源,信号会明显增强。我一般先用手持扫一遍,找到波动最强的区域,再架上支架定点记录。定点记录的数据比移动扫读更稳定,可以拉长时间轴做对比分析。”
她又拿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宝大小的东西。“这个是备用电源。探测仪可以连用六小时,加上备用电源能撑十二小时以上。”
她把所有东西整齐排列在桌上,抬起头总结道:“简单说,这是我自制的异常波动探测仪。探头接收信号,主机处理数据,屏幕显示波形图和热力图。有效范围大约十米,穿透力能覆盖普通砖墙和木地板,但金属屏蔽效果比较强。以上就是全部说明。”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看着桌上那堆被胶带缠了好几圈、外壳上还有疑似被摔过的凹痕的自制设备,又看看季云谣那张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
等一下,她说这些全是自己做的?
“嗯。”
“从哪里搞的零件?”
“网上买的,有些是从旧电器上拆的。”
“你一个高二学生自己做了一台能探测异常的仪器?”
“探测仪只是临时方案,我正在做一台能自动追踪异常波动的固定式监测站,现在卡在信号解析部分。如果你们认识会写算法的,可以介绍给我。”
我和莫穹对视了一眼。
一个高二学生,自己造了一台能检测异常波动的仪器,零件从网上淘的,外壳用胶带缠了好几圈,还在研发第二代。
我上辈子读高中那会最高光的事也就是物理实验课自己焊了个收音机,这人已经把超自然现象研究当成课外科技活动了。
不过话说回来,季云谣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她介绍探测仪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说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莫穹从桌上拿起那个探头,在手里翻了个面,仔细看了看接口处的焊点。那眼神比他在课堂上任何时候都专注。
“精度能到多少?”
“零点五米以内,手持扫描模式可以标记能量波动最强的位置,但如果能量源本身在移动,精度会下降。”
“你说旧校舍里还有能量波动,现在能测出具体位置吗?”
“上次在旧校舍我手里只有手持记录仪,只能确认能量存在,定位不准。”季云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上面是一张热力图,蓝色基底上有一小团模糊的红晕,边界很不清晰,“这是上次测到的数据,当时我跟你们说还没找到具体位置,因为这团红晕的范围覆盖了整条走廊。”
她又划到下一张照片。这张热力图的红色区域明显缩小了,颜色也更深,集中在一楼走廊正中间的位置,大约在楼梯口往左数第三块地板的下方。深度读数标注着:负一米。
“这是昨晚我带台式主机去重新扫的结果。探测仪的主机运算能力比手持记录仪强很多,扫描精度可以从三米压缩到半米以内。我把一楼所有地板都走了一遍,波动最强的点不在走廊正中央,在楼梯口往左数第三块地板下面。深度大约一米。波动源是静止的,频率很低,和林晚的钢琴声频率有一部分重叠。”
也就是说,她昨晚又一个人去了旧校舍,带着台式主机。
一个人,半夜。
在那栋封了两年的鬼楼里,从头到尾把一楼的地板一寸一寸地扫了一遍。
然后今天放学后面不改色地坐在这里,像汇报天气预报一样跟我们说她找到了。这个人的胆量和她制造仪器的能力成正比,而她的表情和这两项完全成反比。
莫穹放下探头,靠到椅背上,双手抱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前一倾,椅子腿落回地面。
“旧校舍一楼地板下面有一个静止的低频波动源,和林晚的钢琴声频率有重叠。林晚的幽灵听到胡思远的名字会消失。这些是已经确认的事实。接下来要查的,是一楼那个波动源和音乐教室的钢琴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季云谣点点头说:“下次我把主机和探头都带过去,一楼和三楼同时定点扫描。如果一楼地板下面的波动源是钢琴声的驱动源,那两个点的波形应该有因果关系——一楼的波形变化在前,三楼的波形变化在后。”
“那就定在周六晚上。”莫穹从桌上跳下来,拍板决定时间。
“老规矩?”我看向莫穹。
“老规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周四。
这个社团的活动频率已经比正规社团还高了,而且每次活动时间都选在大半夜。
季云谣合上工具箱,看了我们一眼。她显然还有一些事没有说出口——以她的性格,会把所有不确定的事都锁在脑子里,直到数据足够、结论成型才会开口。
所以她什么都没提,只是拎起箱子走到门口,转过身说了句“周六见”,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她手里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嗯。”莫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你觉得她藏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她主动提出带全套设备来,说明她想确认的事和我们想查的方向一致。”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从课桌上跳下来,“到时候就知道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我把椅子转过来,面朝他。
“地板下面,会是胡思远吗?如果是他,他是怎么死的?”
莫穹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那个节奏和他刚才翻笔记本时一模一样。我知道这个动作——他在脑子里把拼图重新排列组合,看看有没有哪一块放错了位置。
“你记不记得周学长说过,胡思远是最后一个和林晚待在一起的人?每次排练结束,他留下来整理场地,等林晚练完最后一首曲子,然后一起关灯锁门。”
“记得。”
“林晚休学后,胡思远还是音乐部副部长。部里的器材、乐谱、备用琴弦,全都归他管。封校的时候是六月,所有东西临时堆在器材室。如果林晚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器材室里,最可能去找的人是谁?”
“胡思远。”
“对,他去了。但他去的时候旧校舍已经封了,正常学生不会大半夜翻进一栋封了的楼。除非他要找的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值得冒险。”
“然后呢?”
“然后他在找的过程中出了意外。”莫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一楼地板下面的那个空间,不是用来藏尸的。季云谣说入口被封死了,波动源在地板以下一米,深度太深,不像地板夹层。更像是地下室的入口,被地板盖住了。”
“地下室的入口?”
“旧校舍那种老式木结构建筑,一楼下面通常有防潮用的架空层。但深度一米,已经超过了架空层的范围。而且一楼所有地板她都检查过,没有松动。说明入口不是锁着的,是被封死了,四年前还能进去,后来被封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胡思远进了旧校舍,要去器材室找某样东西。但他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掉进地下室。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因为旧校舍已经封了,器材室的东西在暑假后被搬走,没人去地下室。他的失踪被当成转学处理,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了。”
他靠回椅背。
“至于地下室后来为什么被封死,可能是学校发现有人进去过的痕迹,怕再有学生出事,干脆封了。也可能是施工队在操场挖药品箱的时候,发现地下室连着旧校舍,顺手封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周学长说的那句话——有值夜班的保安说,他在六月十七号晚上见过胡思远。在校门口。他说胡思远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校门外面,在等什么人。
“保安说他在等人。”我说,“没等到,然后他翻进了旧校舍。”
“也有可能不是在等人,他想要翻进旧校舍,碰到保安后撒谎了。”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他只是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出了意外。然后他把自己困在了那里,困了四年。这周六晚上,我们找到他。”
行吧。一个带着自制探测仪、满肚子秘密、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高二学姐,一个对谜题完全没有抵抗力、恨不得把每个问号都拆成感叹号的团长,再加上我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唯一正常人。
周六晚上的旧校舍探险,想想就让人头大。但说实话,比起回家对着数学卷子发呆,去旧校舍被幽灵吓个半死好像还更有意思一点。
这个想法本身大概就说明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开始被这个社团同化了,而且同化得相当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