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源头

作者:得到大家认可 更新时间:2026/5/29 21:30:01 字数:3526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分。

我到的时候莫穹已经到了。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半截折叠铲的塑料手柄。

“你还真带了。”

“我说了,今天晚上找到他。”

季云谣比我晚了大约五分钟,拎着那个灰色工具箱走过来,看到我们两个站在墙根底下,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东西都带了?”莫穹问。

“带了,主机、两个探头、备用电源、数据线。”她拍了拍箱子。

“那就走。”

翻墙的流程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莫穹先上,我第二,季云谣第三。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箱子往墙头一搁,自己扒住墙沿翻上来,再把箱子拎下去,动作干净利落。翻墙之后她拍了拍袖子上的墙灰,面无表情地拎起箱子往旧校舍走。

我跟在她后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动作她做了多少次?她说她关注这栋楼两年了,那她翻这堵墙翻了多少回?每次都是一个人?

旧校舍今晚比前两次更安静。门口的封条被莫穹剥离得越来越熟练,推开门的瞬间,那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季云谣蹲在走廊正中间,打开工具箱,把主机放在地板上,接上探头,开机。她手持探头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楼梯口往左第三块地板附近时,读数猛然跳升,屏幕上那团红色的热力区域浓缩成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斑。

“就是这里。”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板,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声,“下面有空腔。深度大约一米,范围不大。波动源是静止的,频率很低,但在波动。”

她把探头固定在一个小型三脚架上,对准那块地板,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胶带,把探头底座粘在地板上固定好。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剩下的设备往楼梯口走。

上到三楼的时候,莫穹忽然停下来。音乐教室的门开着。钢琴声从里面传出来——一段完整的旋律,缓慢而反复,在同一段小节里来回打转。弹到第三个音之后停顿很久,然后重新开始。再弹,再停。

莫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整间教室,定在钢琴前面。

“林晚”飘在那里,完全沉浸在那段旋律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季云谣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教室,把第二个探头架在琴键正对面的位置,调整角度,开机。她蹲在主机旁边,屏幕分成左右两栏,左边是一楼数据,右边是三楼数据。两条波形各自缓慢跳动着。

季云谣的手指在主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一楼那条平缓的低频波形跳着,振幅急剧攀升。三楼那条原本几乎静止的波形也猛然弹起。两道波形在屏幕上同时跳跃,节奏完全相同。

“一楼先动,三楼后动。时间差零点三秒。”她抬起头,“波动源在一楼,三楼的钢琴声是一楼驱动的。”

也就是说,弹琴的不是上面这个幽灵。是下面那个,它弹了四年。

莫穹关掉手电筒,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钢琴上,他转向季云谣:“入口能找到吗?”

季云谣摇了摇头。“一楼所有地板我都检查过,没有松动痕迹。入口被封死了,从上面打不开。”

莫穹沉默片刻,突然回头对我说:“你还记得博物馆的档案里写的内容吧。四年前施工队在操场和旧校舍交界处挖出了药品箱,箱子下面有不明金属板。工人反映金属板上有敲击声,后来被解释为管道回响,没有继续挖掘。”

我的脑内嗡的一下炸开了:“那敲击声是……”

“档案上写‘疑为管道回响,继续施工’。他们听到了敲击声,写在档案里了,但还是盖了土,走了。有人在下面,敲了不知道多久,想让人听到。声音传到上面,被工人听到了,但没有人掀开那块铁板。”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悲哀了。我张了张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操场和旧校舍之间隔着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长得乱七八糟,显然很久没人修剪过。莫穹从背包里抽出一把折叠铲,用铲柄把灌木拨开,露出后面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季云谣已经打开工具箱,把探测仪的主机开机,接上探头。她手持探头沿着空地慢慢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屏幕上那团红色的热力区域开始收缩,最后锁定在一个位置——靠近旧校舍外墙墙根的一小片区域,上面堆着几块碎砖和半截腐烂的木板。

“金属板在这下面,深度不到半米。”

莫穹把碎砖搬开,把腐烂的木板掀掉,下面是一层压实的泥土。他把折叠铲甩开,铲刃插进土里,一脚踩下去。季云谣从工具箱里拿出另一把短柄铲,蹲下来清理边角的小石块。

我蹲在旁边,觉得自己不能光看着,从背包里抽出那根撬棍,把较大的碎石撬松,方便莫穹下铲。

三个人各自干着各自手里的活,没有谁指挥谁,但莫名其妙地顺畅——铲土的铲土,清石的清石,撬砖的撬砖,像是排练过一样。

挖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铲刃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莫穹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

土层下面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大约一米见方,边缘嵌在水泥槽里。铁板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锈,锈迹之下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编号——大概是抗战时期地下仓库入口的盖板。

“金属板,和博物馆档案描述一致。”他站起来,把铲子插在旁边,“接下来就是把铁板撬起来。”

我把撬棍递给他。他把撬棍尖端插进铁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生锈的铁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边缘翘起了一点点,但还不够。

季云谣放下手里的短铲,走过来,把自己的撬棍也插进同一条缝隙里,两个人同时发力,铁板被掀开了一条十几厘米的缝。一股陈腐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腐朽味道。

莫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铁板边缘,膝盖顶地,猛地往上一抬。铁板整块被掀开了,翻倒在旁边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下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地井入口,井壁是老式的红砖砌成,底部铺着一层碎石。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能看到井壁上嵌着几根生锈的铁扶手,直直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深度大概三米左右,井底有一条横向的通道,入口被半塌的砖墙挡住了一半。

“地下室的通风井。”莫穹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来,朝井底照了一圈,“抗战时期的临时医院都有地下仓库,用来存药品和器材。”

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抓住井壁上的铁扶手,脚踩在井壁砖缝上,试了试承重。扶手锈得很厉害,但他的体重踩上去纹丝不动。他下到井底,我正要跟上,季云谣已经把工具箱推到了井口边。

“主机留在地上,探头带下去。”她把两个探头和一卷数据线塞进一个防水袋里递给我,“井底信号衰减会很严重,探头要尽量靠近波动源。”

我接过防水袋,沿着铁扶手往下爬。井底的空气比上面更冷,也更湿,碎石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手电筒照向那条横向通道——半塌的砖墙后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大约只有三四平方米,头顶很低,站着刚好碰到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脚歪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药品箱,木头已经腐朽得一碰就碎。

然后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他靠着墙壁坐着,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休息。深蓝色的校服已经腐朽成灰黑色,布料边缘碎成了渣,露出下面的骨骼。

身边的乐谱夹摊开着,纸张泛黄卷曲,大部分已经被潮气腐蚀得看不清了。

我把防水袋里的探头拿出来,打开开关,探头上的小指示灯亮起来,开始捕捉数据。

莫穹蹲下来,小心地拿起那个乐谱夹。纸张已经脆得像枯叶,稍微用力就会碎。封面上有四个手写的字——“给林晚”,字迹和校务日志里胡思远的签名一模一样,瘦长字体,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符号。

翻开第一页,是一段用铅笔手写的简谱。音符一个个排列在五条手绘的线格上,工工整整。前面三小节的音符清晰完整,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铅笔印深深凹进纸面。第四小节只有一个音,画了个空心轮廓,中间是空的。

季云谣从井口探出头,把探头收回去,检查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图。“一楼地板下面的波动源和地下的波形完全一致。源头确认了。”她顿了顿,“这是你们要找的人。”

“嗯。”莫穹把手电筒关掉,地下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像是在对墙角那个人说话。“他在这里待了四年。一个人,反复弹一首没写完的曲子。没有人知道他还在弹。但今晚有人听到了,我们听到了。”

莫穹把胡思远手边散落的那几页乐谱小心地拢在一起,一页一页按顺序整理好。纸张边缘碎了好几处,他每动一下都像在拆一件已经朽了的丝绸。他把乐谱合上,放进季云谣递下来的一个防水文件袋里。

“带回去。”他说,“这首曲子还没写完。”

我接过文件袋,把它塞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莫穹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转身抓住铁扶手,开始往上爬。我跟在他后面,手里的铁扶手冰凉粗糙,锈迹蹭在掌心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爬出来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外面槐树叶子的味道,和井下那股陈腐的空气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季云谣已经把主机关机收进了工具箱。她蹲在井口边,看到我们上来,她把最后一段数据线卷好,塞进箱子侧兜。

莫穹把铁板重新盖回井口,但这次没有填土,只是把旁边的灌木拨回来挡住入口,“他的执念还没完成,现在动他不是个明智的选项。我们先完成他的执念,再通知警察或者他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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