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幸亏明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
我洗了个澡,把身上那股地下室的霉味和铁锈味冲掉,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脑子还在转。井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乐谱扉页上“给林晚”三个字,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切换,像是卡了带的投影仪,一遍一遍地循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得睡一觉,有什么睡醒再说。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人轻轻推进了一片温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抱枕,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抱枕的绒毛里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话。被子被我一脚蹬开,露出半截小腿搭在床沿,但上半身蜷成一团,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的睡姿——枕头歪了,头发散在脸上,手还攥着被角不放,像是在跟被子拔河。
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会以为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只睡相不太讲究的猫。
不对,猫睡觉都比我有仪态。
就在这个微妙的睡姿里,意识沉进了梦乡。
脚下是碎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我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墙壁是老式的红砖,头顶很低,站着刚好碰到天花板。
我是不是在做梦?不对,我就是在做梦。
但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感觉到碎石硌在脚底的触感,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我走过去,推开门。那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一张铁架床上铺着发霉的被褥,灯泡吊在天花板正中间,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一个人坐在墙角,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是胡思远。
他看起来和我们刚才在井下找到的样子不太一样。校服还是干净的,头发没有乱,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但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太清楚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焦躁和坚持的神情,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只记得在等。
他握着铅笔的手在乐谱上反复写同一个音符,写完看了看,不满意,又擦掉。再写,再擦。纸都快被他擦破了,他还是停不下来。嘴里一直在念念叨叨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这个音不对,这个也不对,林晚不会喜欢这个音。她弹到这儿会皱眉头,我知道。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如果碰到不喜欢的指法,眉毛会皱一下,很小的一下,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我每次都在台下看,她以为我只是在翻谱,其实我在看她。从头到尾都在看她。”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在纸上写。
“快了,就差这一个音,毕业典礼那天她会来的。她那么喜欢这首曲子——她练的时候一直笑,说很好听,说曲子的旋律很像她想跟我说的话。她没说是什么话,她没说,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会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每次都是同一个动作,从高一开始就是这样。她不知道我在看她,没关系。”
他停了笔,盯着纸上的音符,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那个眼神和他刚才焦躁地反复擦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的画面。
“她参加不了节目,由我来弹奏,告诉她——这曲子是写给她的。我想在毕业那天告诉她,这三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在这首曲子里。”
他把铅笔放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会来的。她答应过我,不管在哪里,她都会来听我弹完。所以我得把曲子写好。最后一个音不能错。一定要对,因为最后一个音就是最后一句话。如果错了,她就听不到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晃动的灯泡,声音变得很轻。
“可是我出不去。出口被封住了。我喊了很久,没有人来。我还在这里,曲子还没写完,最后一个音还是不对。”
“没关系,我继续写,她总会来的,不管在哪里。”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我房间的天花板,窗外已经大亮了。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我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挤到了床沿,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只差一点点就会掉下去。被子被我揉成一团裹在身上,裹得像个春卷,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还记得他铅笔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记得他在昏黄的灯光下自言自语的那些话,记得他说“最后一个音就是最后一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悲伤,是笃定。
胡思远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放进了那首曲子里,每一个音符都是他暗恋林晚的证据。从高一开始,三年。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他在看她,她在台下笑的时候他在看她。她以为他只是翻谱的人,他其实在写一首给她的情书,用五线谱写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莫穹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半小时前:“乐谱在我这里。明天活动室,讨论下一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了。不是一首曲子,是告白。那首曲子是他写给林晚的告白。最后一个音就是他要说的那句话。他不知道那句话她能不能听到,所以那个音一直定不下来。我们得帮他补完那个音。然后让林晚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