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饿醒的。
给莫穹发完信息后,我又睡了个回笼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了。
我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手机,屏幕一亮,上面显示十一点四十二。
很好,这一觉直接把上午睡没了。不过周末的上午本来就不该存在,它的唯一功能就是用来被睡过去。
肚子又在叫。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意志力镇压饥饿感。
镇压失败,饥饿感这种东西比幽灵还难对付,幽灵你还可以跑,饿了你只能投降。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往楼下走。
厨房里飘来我妈刚炒完菜的香气。糖醋排骨。我吸了吸鼻子,肚子叫得更响了。每次从旧校舍回来,就会感觉我妈做的菜都特别香。
可能是惊吓消耗热量,也可能是因为每次夜探之后我都觉得能活着吃到下一顿饭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醒了?”我妈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没打游戏。”
“那就是看小说。”
“……差不多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总不能说“妈,我昨晚去旧校舍挖地下室了,还找到了四年前失踪的一个男生的遗体”——这句话说出来,这盘糖醋排骨大概就是我最后一顿自由的午餐了。
“下午什么安排?”我妈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
“没什么安排。”
“那就陪我去逛街。秋天了,该给你买几件新外套。你去年那件卫衣袖子都短了,穿着像个……”
“像个什么?”
“没什么,吃饭。”
她没说完,但我从她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判断出,她本来想说“像个男孩子”。行吧,妈,你女儿灵魂里确实住了个男的,你那句话某种程度上还真没说错。
不过这件卫衣袖子短了也不能全怪我——明明是去年的款式本来就偏短,跟我胸前那两个多余的脂肪堆积物没有任何关系。
绝对没有!
吃完饭我洗了碗,正准备溜回房间,我妈已经在门口换好鞋了。
“走吧,逛完给你买奶茶。”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奶茶收买人了?”
“跟你爸学的,管用吗?”
“……管用。”我认命地换了鞋,跟着她出了门。我妈当年大概也是这么被我爸收买的。母女两代人在奶茶面前都毫无尊严可言。
周日下午的商场人不算多。我妈在女装区一件一件地挑外套,我站在旁边负责当衣架——她把衣服往我身上比一下,歪头看看,不满意就放回去,满意就塞到我手里让我去试。
连试了三件之后我开始怀疑她约我来逛街的真实目的不是给我买衣服,是拿我当真人版的换装游戏玩。当年她沉迷的换装小游戏现在升级成了真人版,而我就是那个被换的模特。
“这件不错。”她把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递给我,“去试试。”
我接过衣服看了一眼镜子。米白色卫衣,胸前印着一行我看不懂的法文。穿上去大概会显得很乖。
她好像特别喜欢把我往“乖”的方向打扮——大概是因为我在家以外的地方从来不怎么乖,她想用衣服中和一下。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我妈看我的眼神亮了一下。就是那种“我女儿真好看”的表情,每个当妈的都会,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就这件。穿着走吧。”
她把旧卫衣叠好塞进袋子,又拉着我逛了两家店,买了一双帆布鞋和一条围巾。结账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问我:“你那个朋友——上次你说的那个——最近怎么样了?”
“哪个朋友?”
“就那个男生,你说他成立了一个什么社团。”
我差点把手里的奶茶杯子捏爆。
“……民俗研究社。他叫莫穹。”
“对对对,民俗研究社。研究什么的?民俗?”
“就是……地方传说、民间故事之类的。挺无聊的。”我吸了一大口奶茶,用吸管堵住自己差点说漏的嘴。
妈,我们社团最新研究的民俗项目是四年前一个失踪男生的遗体和他写给暗恋对象的告白曲,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展开讲讲,附赠现场照片和波形图分析。
“那挺好的,有文化。”我妈点点头,完全没起疑。我在心里给“民俗研究社”这个伪装名又加了一分。
这个名字已经成功骗过了文印室老师和亲妈,下一个目标大概是骗过校长。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我拎着好几个袋子,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我妈心满意足地去厨房准备晚饭,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逛个街就累成这样,平时不运动”。我懒得反驳,闭上了眼睛。
您试试半夜去挖地下室回来再陪您逛街,看看谁先瘫。
不过这话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莫穹的消息。
“乐谱复原初步完成。第三小节缺失的部分通过对比补上了。第四小节还是只有一个空心的音符。明天活动室见。”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莫穹说乐谱还没补完。最后一个音还是空的。那是胡思远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他困在地下室里等了四年,等着有人替他说出来。
而我现在知道了那句话是什么——他在那个梦里告诉我的。从高一开始,三年的暗恋,全塞进了那几个音符里。最后一个音他不知道怎么写,因为那是告白的那句话,他从来没说出口过,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用音符来表达。
“吃饭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来了。”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把手机留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