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社团活动室。
我到的时候，活动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莫穹坐在靠窗的课桌上，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云谣坐在他对面，正用螺丝刀拆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外壳，桌上散着一堆零件。
两个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安静得像是两个在不同的平行宇宙里工作、只是恰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科学家。
“怎么了？”我把书包放桌上。
莫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圈起来。
“现在我们有三个问题。第一，怎么把这首曲子推上校庆舞台。第二，怎么把林晚找来参加校庆。第三，曲子找谁演奏。”
“校庆节目单归学生会文艺部管。”季云谣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文艺部部长我认识。可以用民俗研究社的名义申请，就说在整理校史资料时发现了一首校友的作品。文化传承、校园记忆、致敬前辈——这些词学生会最喜欢。”
我跟莫穹对视了一眼。
季云谣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是整套行动方案，连关键词都替你想好了。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林晚的联系方式。”莫穹在笔记本上把第一行划掉，“她现在在外省上大学，大三学生，学籍档案里有她当年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联系到她不难。”
我接着他的话说：“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怎么让她来校庆。”
“可以用学生会的关系。就说校庆要联系历届优秀毕业生录祝福视频，校友联络这块本来就有专门的档案。”季云谣把螺丝刀放下来，抬起眼睛，“不过林晚不是优秀毕业生——她休学过，高考成绩也不算突出。用优秀毕业生的名义去联系，她可能会觉得奇怪。”
莫穹想了想：“那就换一套说辞，不说是优秀毕业生，说是音乐部老成员特辑，单独做一段关于音乐部历史的回顾，这样说她会信。”
“好，那第二个问题也解决了。”我看着他们两个，“最后一个问题，曲子谁弹？莫穹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
“季云谣？”
“电子琴还行，钢琴太重，不习惯。”她头也没抬，“而且我不喜欢上台。”
莫穹从课桌上跳下来，在活动室里来回踱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被压着的焦躁。认识他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在计划推进不下去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
“曲子是胡思远等了四年的告白，不是随便找个会弹琴的人就能交差的。他在地下室等了四年，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告白被一首敷衍的钢琴曲糊弄过去。季云谣你把乐谱发到所有能发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能接。如果放学之前还找不到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季云谣放下螺丝刀，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她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焦虑到来回踱步，一个面无表情地疯狂发消息。
这两人为了胡思远的事确实拼了。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乐谱，前三小节的旋律已经很熟了，那几个音符闭着眼都能哼出来。曲子确实不简单，但也不算太难。只要补上第四个小节，完整走一遍，上台应该没问题。
“我弹。”
莫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季云谣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抬起眼睛。
“你会弹钢琴？”莫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惊喜，反而带着一种让我极其不爽的怀疑。
“会一点。”
“会一点是什么意思？”
“我很久以前学过。”其实是上辈子学会。
莫穹靠在桌边，双手抱胸，那个审视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说‘很久以前学过’，但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水平能上台吗？胡思远的乐谱虽然不完整，但前三小节的和弦编排不算简单。一个‘很久以前学过’的人弹不了。”
“我说我能弹就是能弹。”
“那你证明一下。”他指了指走廊方向，“隔壁就是钢琴练习室，弹给我们看。”
“没问题。”话一说出口，我就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
我看看莫穹，又看看季云谣。
莫穹的表情还是那么欠揍，眉头微皱，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季云谣已经把手机放下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等一场演出的开场。
我忽然就明白了。
“你们是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什么？”
“故意说找不到人，故意装急躁，故意激我。”
莫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彻底展开。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之后，再也藏不住的得意笑容。季云谣把螺丝刀放到桌上，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好像也往上翘了一点点。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的？”我问。
“第一次去音乐教室。你看到钢琴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往掌心收，四指微微张开，那是弹琴的人的习惯手势。”莫穹说。
“……你们俩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你没来的时候。”莫穹把笔记本合上，从桌上跳下来，“别生气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们还得真的满世界找演奏者，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
我拉开活动室的门，朝隔壁那间钢琴练习室走去。身后传来莫穹站起来的声音和季云谣跟过来的脚步声。
好，想听我弹是吧，行。
坐到钢琴前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琴凳的高度，琴键的触感，踏板的位置。
不管换了哪个世界、哪具身体，坐到钢琴前面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什么？胡思远的曲子缺第四个小节，不完整。得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来证明自己不是“很久以前学过”的水平。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一段旋律。所有学过钢琴的人都弹过的入门曲，简单、短、不需要想指法。我没多想，手指就按下去了。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练习室里很安静。这首曲子的开头很柔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我弹了大概十几秒，手指在琴键上自动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音程。这首曲子就是这样，简单到弹完之后就会忘掉，但弹的时候每个音符都像是刻在手指上的，不需要经过大脑。
弹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对。
太安静了。
季云谣靠在门框上，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的手——不是那种“弹得不错”的欣赏，是那种看到了什么超出预期的东西之后、正在重新校准判断的眼神。
莫穹坐在我身后的课桌上，腿踩着椅子，原本转笔的手停住了。笔从他的指间滑下来，掉在桌面上，他没有捡。
我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怎么了？”
季云谣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小心地选择措辞。“这首曲子叫什么？”
“《致爱丽丝》。”
“谁写的？”
“贝多芬。”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了。不是因为我弹错了音，也不是因为我忘了后面的谱。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去音乐部借资料的时候，墙上确实贴着贝多芬的海报，音乐老师在课上确实提过这个名字。
贝多芬存在，海报存在，但《致爱丽丝》呢？我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没见过这首曲子的乐谱，没听过任何人弹它。音乐课本上没有，琴房的练习曲库里也没有。这首曲子在这个世界到底存不存在，我根本不确定。
“这首曲子我没有在任何地方听到过。”莫穹开口了。他把椅子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着琴键，“它的旋律很完整，结构很成熟，不是即兴编出来的。你刚才说没多想就弹了。没多想的意思是，它在你脑子里已经是现成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解释，是在想该怎么解释。前世学过——不行，这个秘密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是很久以前学的。”我说，“一个老师教的，后来她不在了。”
季云谣看着我的眼睛，停顿了片刻。
“这首曲子旋律很完整，可以作为校庆的演奏曲目。但它和胡思远的乐谱是两首不同的曲子。你弹的这段，和地下室那份乐谱对比，有部分和声走向可以嵌进去。给我几天时间，我推敲一下能不能衔接上。如果能融合成一首，既能保留胡思远的创作，又能填上缺失的第四小节。”
莫穹靠在钢琴旁边，双手抱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社团成员名单。上面原本只有两行字：团长莫穹，团员刘萤，现在下面赫然多了一行字：“季云谣——团员2号。”
“什么时候？”
“我们在旧校舍交换信息那天，后来她来活动室送探测数据的时候签的。”
好吧，这两个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入社手续都办完了。
不过说实话，季云谣早就不是外人了——她在这间活动室里有一张固定的椅子，桌上有她专用的零件盒，角落里还放着她带来的备用电源。
我转过身，重新面对钢琴。窗外夕阳正好，把琴键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胡思远的乐谱摊开在谱架上，第四小节还是空的，等着被填上。我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没有弹《致爱丽丝》，而是慢慢地把胡思远的前三个小节弹了一遍。到第四个音的时候，我还是停住了。
那个音还在等，等我想清楚该怎么替他说出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