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参考书往宿舍走。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腾出一只手划开手机。
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消息,大多是课程通知和社团活动群发。她一边走一边划着屏幕,指尖在其中一封上停住了。
发件人:市立第一高中学生会文艺部。主题:关于校庆节目校友协助邀请事宜。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拍。身后有同学绕过她匆匆赶路,背包带子擦过她的肩膀,她都没注意到。
高中,文艺部。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串很久没按过的琴键,忽然被人同时按了下去。她没有立刻点开邮件,而是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重新点亮屏幕。
邮件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
邮件内容不长,措辞正式而客气。大意是学校即将举办校庆,文艺部策划了一个特别环节——音乐部历史回顾。
节目单上有一段钢琴独奏,曲目是音乐部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一份未署名的手写乐谱,但从纸张和笔迹推断,写作时间挺久了。乐谱上唯一可辨认的标记,是扉页上写着的“给林晚”。
邮件里说,这首曲子从未被公开演奏过。乐谱上的字迹经过比对,和当年音乐部副部长胡思远的字迹特征高度相似,但学校无法确认作者身份。
文艺部希望能联系到与胡思远同时期的音乐部成员,协助确认这份乐谱的来源,同时也作为特别嘉宾出席校庆,见证这首尘封四年的曲子第一次响起。
最后一句是如果有时间,请回复这封邮件。
林晚盯着屏幕上“胡思远”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她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
四年前,音乐教室。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把整排课桌椅染成蜂蜜色。她在弹琴,他在旁边翻谱。她弹错了一个音,他没有说,但她从余光里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弹下去,弹到下一个乐句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力度,他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明明知道她在紧张、但还是觉得她紧张的样子很可爱的笑。
胡思远喜欢她。
她知道。
不是因为他表现得多明显——恰恰相反,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副温和而有条理的样子,帮部长排值班表,给新成员讲解乐理,每次排练结束之后最后一个走,关灯锁门,把钥匙交还给器材室。
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他在台下看她弹琴的时候,手里拿着翻谱的夹子,翻页的动作总是慢半拍,好像比起乐谱,他更想多看她一眼。每次她在排练中途停下来喝水,他会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来,什么都不说,只是递过来。她接过水瓶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刻意避开她的手指,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比任何刻意的触碰都更明显。
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份感情。
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承受太大的情绪波动。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在所有事情上留三分余地。考试不争第一,体育课提前请假,连和朋友吵架都不敢太用力。
恋爱这种事也一样。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就收不住。收不住的情绪会变成心跳过速,心跳过速会变成急诊室的白色天花板,急诊室的白色天花板会让她的父母在走廊里彻夜不眠。
她不能这么自私。
所以她假装没注意到他递水时避开的手指,假装没看到他翻谱时慢半拍的节奏,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一心扑在钢琴上的音乐部成员。
她演得很好,好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毕业典礼前,他来找过她。
那是休学通知下来之后的第三天,她在家休息,门铃响了。
开门看到是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音乐部要给她做一本纪念册,请她在扉页上签名。
他说了几句学校里的事——运动会报了接力赛,食堂新开了砂锅窗口,音乐部的新钢琴到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个不能碰的话题。
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最后他说,毕业典礼那天你会来吧。
她说应该会。
他说好,然后他走了。
但毕业典礼那天她没有去。因为手术排期提前了,术前一周不能外出。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心想——他大概很失望吧。
但没关系,等手术做完,等她好了,她会去找他,然后告诉他,她林晚也喜欢胡思远。
后来手术成功后,她再也联系不上他。
她问过周部长,部长说他转学了,可能是出国了,跟国内断了联系。
思绪纷飞之际,手机屏幕暗了。
林晚眨了眨眼,把屏幕重新点亮。
那封邮件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的地址后缀和四年前音乐部发排练通知时用的地址一模一样。
不是诈骗邮件,不是恶作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哗啦啦地翻页。她深吸一口气,把屏幕重新点亮,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点了“回复”。
“收到邀请,我会准时参加。——林晚。”
发完之后她关上手机,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冷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没有拨回去。
窗外是大学城的黄昏,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一首她不认识的流行歌。
她在这里的生活很好,很平静。
但有一首曲子等了她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