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当天是周五。
学校难得慷慨地停了一整天课,操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教学楼前面的通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炒年糕、章鱼烧、捞金鱼、投篮机,还有话剧社临时搭的鬼屋,门口的招牌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旧校舍疑云”。
我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差点笑出声,要是你们知道真正的旧校舍里有什么,大概就不敢拿这个当卖点了。
上午九点,我站在社团活动室门口,对着手机发呆。季云谣的短信安静地躺在屏幕正中间:“校庆期间我在礼堂后台调试设备,有事找”
就这一句,字都还没打完。
行吧,技术人员的社交方式我还在适应当中。
我给莫穹发了条消息:“人呢?”五秒不到就回了:“教室。”
好,至少这个还知道行踪。
教室里的莫穹正坐在窗边的课桌上翻着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周围的摊位吆喝声、社团拉客声、广播里播放的校歌混成一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面那么热闹,你不出去逛逛?”
“没什么好逛的,和开学典礼一样无聊。”他把笔转了个圈,“炒年糕是碳水,章鱼烧是油炸碳水,捞金鱼是把鱼从干净的水里捞到更小的袋子里,投篮机的命中率由机械臂的倾斜角度决定,大部分都被调过。”
这家伙的大脑是不是有个自动分析模式,不管看到什么先拆成数据再说。
我一把拽住他袖子往外拖:“走,陪我去逛。季云谣在礼堂后台,我一个人逛没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没有反抗,但嘴里补了一句:“你在用‘陪我逛校庆’来掩饰下午演出的紧张。”
被说中了,但我选择不承认。
反正他也没松手,算是默许了。
校庆的操场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炒年糕的摊位前排着长队,章鱼烧的香气混着焦糖爆米花的甜味飘得到处都是。隔壁班的女生在捞金鱼摊前蹲成一排,裙子拖在地上也不管。篮球场上有人在做投篮挑战,每次投中都能听到一阵夸张的起哄声。
我拉着莫穹在人群里穿梭,买了章鱼小丸子,又买了草莓糖葫芦,把其中一根糖葫芦塞进莫穹手里。
“甜的,碳水,糖衣是纯糖。”他说,然后咬了一口,没再评价。
转到操场东北角的时候,我看到话剧社临时搭的鬼屋,门口的招牌用红油漆写着“旧校舍疑云——你敢进去吗”。
四个人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打扑克,看到我们走过来,一个画着鬼妆的高三学姐立刻站起来,把扑克牌往身后一藏,脸上堆出营业微笑:“两位同学,来玩鬼屋吗?学校鬼故事改编,绝对真实,绝对刺激!”
我抬头看了看门帘上歪歪扭扭的“旧校舍”三个字,又看了看门口贴着的宣传海报——“深夜的钢琴声,消失的少女,等你来揭开谜底!”画风大概是用红色马克笔手绘的,鬼魂的造型像一颗长了眼睛的花生。
怎么说呢,作为真正进过旧校舍、见过真正的幽灵、还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失踪四年遗体的人,看到这个山寨版鬼屋的心情非常复杂。
就像你刚从前线打仗回来,看到有人在摆摊卖塑料坦克模型,还跟你说“这个很逼真哦”。
对于鬼屋这种项目,我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但这次不一样。
真的旧校舍我都去了三次了,还怕一个假的?
“走,进去看看。”
“你真的都去过好几次了,假的有什么好看?”
“来都来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支撑。”
“不需要逻辑,我有好奇心。”
莫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门口的学姐:“入口在哪。”
学姐笑得更灿烂了,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鬼屋里面比我想象的要暗得多。话剧社为了营造氛围,把窗户全用黑布遮死了,只在拐角处放了几盏红色应急灯,照得墙壁像涂了一层稀释过的血。
背景音乐是循环播放的钢琴曲片段,就是那种恐怖片里常用的高音区单音,叮一下,停顿,再叮一下,偶尔穿插一声尖叫音效。
我走在前面,莫穹跟在后面。他的步速和平常完全一样,不快不慢,稳得像在逛图书馆。
我怀疑他脸上连一丝紧张的表情都没有,但我没回头确认,因为我不想被他看到我的表情——我的表情大概不怎么体面。
第一个拐角,墙上挂着一面破了一半的镜子。镜子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小心身后”。
我当然知道这是套路,但眼角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镜子里瞟了一眼——镜子里映出我背后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长发人影。
我后退一步,撞上了莫穹的肩膀。他没躲,只是稳稳地站住了,然后抬起手电筒照向那个白影。手电光穿过黑暗,照出一个衣架。一件白衬衫挂在衣架上,下面吊着一顶假发。旁边一个音箱在播放幽幽的呼吸声。
“衣架,钓鱼线和滑轮,呼吸声的音频大概是从网上下载的。”他说。
继续往前,第二个拐角。地上突然弹起一具骷髅,弹簧机构触发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巨响。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弹了起来,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离地了。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莫穹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
骷髅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垂下来,塑料骨头在昏暗的红光里轻轻摇晃。莫穹低头看了看我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那是塑料的。”
“我知道。”
“你的手心出汗了。”
“热的,鬼屋里空气不流通。”
“你抓得这么紧,我的袖子都快被你扯变形了。”
“……闭嘴。”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大概是在笑我连假骷髅都怕还要来逛鬼屋,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在红色应急灯下只能看到一点点轮廓。
反正出了鬼屋我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叫出声的,死也不会!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挂着破布帘子的门框。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道亮光。走出鬼屋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门口的学姐看到我们出来,眼睛亮了起来,但她的笑容在对上莫穹视线的时候僵了一下——莫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上面被抓出了五道皱褶,在黑色卫衣的面料上格外显眼。
学姐看看我,又看看他的袖子,用一种努力憋笑的表情说道:“怎么样?恐怖吗?”
“衣架用了钓鱼线,音效是从网上下载的,骷髅的弹簧机构声音太大盖过了氛围音,建议调整触发灵敏度,背景音乐是从哪找的?”
学姐被他这一连串技术分析砸得有点愣,眨了眨眼:“就……网上随便找的素材库,怎么了?”
“没什么,音响不错。”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学姐在风中凌乱。
我跟在后面,心想这大概是话剧社有史以来收到过的最离奇的鬼屋反馈。
不是“好恐怖”也不是“一点都不吓人”,而是“你们的弹簧机构灵敏度有问题”。
另外,他说“音响不错”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这说明话剧社的音响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