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社团活动室。
我把防尘罩的拉链拉开，取出那件礼服。米白色的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旁边鞋盒里是一双白色低跟圆头皮鞋，尺码分毫不差。
纸袋底部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别紧张，你是最棒的。”字后面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换衣服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艰难。平时校服一套就完事，这件礼服得从头上往下套，领口刚好能卡住脑袋。
最折磨人的是拉链。拉链在背后，我反手摸了三次才拉到顶，中途还差点把拉链卡进头发里。
裙子很轻，面料贴在皮肤上有一种不太习惯的柔软触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和脚上那双白色皮鞋，总觉得不认识这双腿了。
上辈子穿男装穿了十几年，裙子这种存在对我来说一直是橱窗里的展示品。这辈子虽然是个女的，但穿裙子的次数在记忆里不超过一只手，而且每次穿基本都是被我妈强迫的。
穿好之后我在活动室里走了两圈，确认不会踩到裙摆摔跤。然后收拾东西，去话剧社后台找三年级学姐化妆。
话剧社后台的化妆间里只有一个人。学姐正对着镜子补自己的口红，听到我敲门，头也没回：“进来。”我从镜子里看到她——短发挑染了几缕蓝色，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手指上还沾着亮片粉。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口红差点涂歪了。“你是那个一年级的刘萤？”
“嗯，季云谣让我来找你化妆——我是民俗研究社的，今天有校庆节目。”
“过来吧，季云谣跟我打过招呼了。”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放，绕着我转了一圈，“你皮肤底子太好了，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洗面奶。”
“……就洗面奶？”
“有时候用香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打击。然后她把我按在化妆椅上，围上围布。“别乱动，我给你画个淡妆。上台灯光会吃妆，太淡了脸会很平。但你底子太好了，浓妆反而会盖住，画个通透的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涂抹。粉底刷扫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她在画眼线的时候让我往下看，动作比我想象的轻得多。偶尔她会自言自语一句“这个颜色太合适了”、“你睫毛本来就长，不用贴假的”，然后继续工作。
“好了。自己看。”她把化妆镜转过来正对着我。
镜子里的人穿着米白色的礼服裙，头发被学姐用手指梳成微卷，自然地垂在肩侧。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耳朵。粉底很薄，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眼影是极淡的粉色，睫毛被夹翘了一点点，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彩，在灯光下有一点点反光。
我不认识这个人。不是说不认识这张脸——我当然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镜子里这个人，和平时那个穿着校服、头发随便扎个马尾、翻墙时动作跟男生一样的刘萤，气质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这谁。”
“你。”学姐的语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
“不像。”
“是你。我只是把光均匀了一下。你本来就长这样。”她靠在化妆台旁边，双手抱胸，“你知道吗，布告栏旁边的许愿树上挂的新纸条，一半写的都是你。学生会每个月会清理一次，昨天刚清了三十多张，十来张跟你有关。有人写‘希望刘萤能看我一眼’，有人写‘想和她分到同一个班’，有人写‘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很少笑。’，最多的是‘我想和刘萤谈恋爱‘”
真的假的？我表示怀疑。
“我什么时候成许愿树常客了？”
“从你入学第一天开始，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今天回去之后，认真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她把围布从我身上取下来，“快去吧，上台别紧张，加油！”
我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化妆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都在操场上逛摊位，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我有个坏毛病，紧张的时候食欲会罢工，但一旦紧张过了某个阈值，食欲就会突然反扑。
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离上台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我去操场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从话剧社后台到操场要穿过整个教学楼。平时这段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穿着裙子和皮鞋，总觉得每一步都要小心——裙摆会蹭到小腿，皮鞋跟会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和平时运动鞋的闷响完全不同。
刚拐过楼梯口，就迎面撞上了隔壁班的陈屿，他手里抱着几本数学练习册，大概是要去自习室。
看到我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臂僵在半空中，练习册从手里滑下去，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脑子里的词汇库被突然清空了。
“……刘萤？”
“嗯，你书掉了。”
“你你你你穿这样是要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练习册，没有捡的意思，又抬起头继续看我，好像我的脸比地上的书重要得多。
“校庆表演，等我要钢琴独奏。”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我绕过他继续走。
走出几步远的时候听到他旁边的男生小声说了句“我们学校有这号人？”。另一个接了一句更小声的“我知道她好看但不知道她这么好看”。然后是陈屿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用那种刚从梦境里被拽出来的语调说：“她刚才是对着我笑了吗？她是不是对我笑了？”
我没笑，我只是礼貌性地嘴角动了一下。但算了，这种时候解释什么都没用。
操场上的校庆摊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炒年糕的香气混着焦糖爆米花的甜味飘得到处都是，捞金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篮球场上投篮挑战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挤过人群，直奔卖可丽饼的摊位。可丽饼的阿姨看到我，手里的奶油枪差点掉进巧克力酱里：“小姑娘你今天——哎哟，好看得不得了！来，阿姨多给你加点草莓！”
“谢谢阿姨。”
我端着多加了一倍草莓的可丽饼，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角上，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纸巾蹭了蹭——这礼服是我妈精心挑的，弄脏了她大概会让我写八百字检讨。
正吃着，迎面撞上了班长。他抱着一摞节目单，大概是要去礼堂发。看到我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节目单最上面那几张滑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按住。
“刘萤？你——”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我手里的可丽饼上，表情在“震惊”和“哭笑不得”之间反复横跳，“你穿成这样在操场上吃可丽饼？”
“我紧张，紧张就要吃东西。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他顿了顿，“咱们班这次有牌面了。”
“什么牌面？”
“校庆保留节目——校花评选。今年不用比了，答案已经站在我面前吃可丽饼了。”他说完就抱着节目单跑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大概是赶着去散布消息。
什么意思？
我继续吃我的可丽饼。奶油很新鲜，草莓也甜，阿姨没有骗人。
回到礼堂后台的时候，时间刚好两点半。
可丽饼已经吃完了，嘴角的奶油也擦干净了。后台的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前台观众的嘈杂声，嗡嗡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化妆间门口挂着一面穿衣镜，我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认真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刚才学姐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响了一遍——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照过镜子。
好吧，现在认真照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米白色礼服，头发微卷，眼睛亮亮的，嘴唇上还有一点点唇彩的反光。
我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女生也歪了一下头。我把碎发别到耳后，她也把碎发别到耳后。
平时我照镜子从来不超过三秒。刷牙的时候看一下头发有没有翘，洗完脸看一下有没有洗面奶残留，出门之前看一下校服扣子有没有扣错。但现在我站在这里，盯着镜子里那个人，居然有点挪不开眼。
不是因为自恋，是真的觉得这个女生挺好看的，而这个女生居然是我自己。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忽然收到了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快递，拆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自己。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生也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来，唇彩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吧，确实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