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请一年一班的刘萤同学,她带来的节目是钢琴独奏——《致林晚》。”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前方传来,穿过幕布,落在后台的灯光里。
我站在侧幕旁边,听到“致林晚”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半拍。
这个曲名不是我起的,前几天中午文艺部的人来核对节目单,问我曲目名称,我正犹豫,莫穹在旁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就叫《致林晚》”。
我能猜到莫穹的心思,胡思远没有给这首曲子起名字,但他的乐谱扉页上写着“给林晚”,这就是它的名字。
台下很安静。
季云谣站在舞台另一侧的幕布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改装过的探测仪,对我点了点头。
莫穹靠在幕布支架上,安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使我紧张的心绪安稳不少。
其实仔细想想,魔力什么的太夸张了。他只是像平时一样看着我,那种“我知道你能做到”的眼神,反而比任何加油打气都管用,不过这话我绝对不会当面跟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从侧幕走了出去。
走到钢琴前的这段路只有几步,但台下无数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的感觉,让这几步变得格外漫长。
我听到观众席前排有个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后排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在推旁边同学的胳膊,有人把节目单翻得哗哗响,大概是在确认“刘萤”这个名字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有人小声说“这是那个一一班的刘萤?”,另一人回答“我不知道她长这样”。还有一句更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她平时穿校服就已经够那个了,今天这是……”
我没听完,因为我已经走到钢琴前面了。这些窃窃私语让我有点想笑,不怪他们认不出来,今天被学姐按在化妆椅上捣鼓了半个多小时,我自己照镜子都差点没认出来。
但说句实话,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把脚上的低跟皮鞋踢掉,换回我的运动鞋。上台演奏还得穿正装,这大概是全世界所有学钢琴的人的共同怨念。
坐下来之后,我把乐谱放在谱架上。舞台灯光打在身上有点热,但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练习室里那架旧钢琴完全不同。
我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抬头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节目单。那是我妈,她今天穿了一件平时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也特意盘起来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琴键。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像只有我和这架钢琴存在。
旋律从指尖流出来。胡思远的前三个小节,完整地、稳稳地响起。那些他在乐谱上反复擦写的痕迹,在地下室的黑暗里弹了无数遍的旋律,现在终于被另一个人弹出来了。
在舞台上,在灯光下,在满场观众的呼吸声里。
弹奏到了第三小节的末尾,我停了一拍。
就是这里。
胡思远每次弹到这里都会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第四个音是什么。他写了很多个版本,乐谱上擦了又写,每一个版本都差一点点,他始终没有定下来。
因为第四个音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林晚的,这首曲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是为了让她听到。
胡思远想要在毕业典礼上弹给林晚听,不管她在哪里。虽然他带着那首没写完的曲子,被困在了那间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去的地下室里。
但他的曲子没有困住,它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从一楼传到三楼,从墙壁传到琴键,在每一个深夜响起。他在等,等有人听到,等有人替他弹完,等有人把最后一个音按下去。
我按下了第四个音。
它稳稳地落进那三个音符之后,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只是等了太久才被人按下去。
接下去是季云谣花了数个晚上拆开又拼起来的两首曲子,在琴键上融成了同一首。旋律从C大调的主和弦开始,缓缓爬升,在高音区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回落,最终落在起始的那个和弦上。像是走了一个完整的圆,从起点出发,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礼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我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收回来。台下也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节目单,没有人窃窃私语。整个礼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段旋律的余韵里。
然后掌声从后排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到前排。前排那几个刚才倒吸凉气的男生现在拍手拍得最用力,其中一个人甚至站了起来,然后被旁边的老师一个眼神按回去,但他的表情完全没有收敛。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欣赏的表情,毫不掩饰,完全不打算藏。
班长的掌声特别响,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两只手拍得跟打鼓似的,脸上的表情好像刚见证了一场绝杀球,这人平时在班里低调得很,现在简直换了个人。
我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三排。
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节目单,指节发白。
她没有鼓掌,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知道她是谁了。
虽然我没见过她本人,只在周学长的描述里模糊地勾勒过一个弹琴时会让全校安静三秒的女生,但我一眼就知道。
只有她会在听到前三个音符的时候就知道那是谁写的,只有她会在他卡住的第四个音那里泪流满面。
那首曲子是写给她的。
舞台侧翼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季云谣把探测仪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着一道正在缓缓归零的波形。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楼地板下面的波动源,归零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肩膀上,很暖。灯光透过睫毛在眼前晕开一小片彩虹色的光圈,我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感逼回去。
刚才弹琴的时候忍住了,现在反而有点绷不住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这首曲子终于被听到了。
礼堂外是校庆的喧闹和秋天的风,礼堂内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坐在第三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脸上干了又湿的泪痕。
有一首曲子,等了四年,终于被听到了。
不是被全世界听到,只是被一个人听到。
对胡思远来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