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我从后台出来,在礼堂侧门外的走廊上找到了我妈。
她正站在窗边,看到我走过来,赶紧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假装在整理头发。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深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染成了暖橙色,她鬓角有几根白发,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又隐进了发丝之间。
“妈。”
“弹完了?”她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微笑,“我女儿弹得真好。真的,虽然我不懂钢琴,但我听懂了。”
“你听懂什么了?”
“听懂你是认真的。”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肩上歪掉的蕾丝边,手指很轻,和平时叠衣服时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擦过蕾丝边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以前让你去社区表演你都不情不愿的,这次自己主动报名,还练了这么久。这首曲子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一个朋友写的,他没来得及弹完,我替他弹完。”
“那他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
我妈就是这样。她想知道的事一定会问,但如果她觉得不该再问下去,就会自己停下来。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礼服,嘴角的笑纹更深了,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也跟着弯起来。
“这件衣服你穿着比我预想的还好看,果然是我的眼光。”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她把节目单折好放进口袋,那张节目单边缘已经起了皱,被她反复展开又折上好几次。“晚上想吃什么?今天你表演这么成功,必须好好犒劳一下。”
“糖醋排骨。”
“我就知道。冰箱里排骨已经化冻了,回去就给你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刚才在台下,旁边有个家长问我你是不是我女儿,我说是。她说你弹得真好,问我是不是从小就让你学琴。我说是,你小时候练琴可苦了,但从来不说累。”
我小时候练过钢琴吗?我记忆中是上辈子练的。那时候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练一个小时,手指磨出了茧又被琴键磨平,钢琴老师坐在旁边用铅笔敲着节拍说“再来一遍”。后来那些茧早就没了,但手指一碰到琴键,那些旋律自己就回来了。
这辈子我可没碰过钢琴,应该是我妈记错了。
“妈,你说得太夸张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伸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我脸颊上停留了一下。她的手指有点凉,带着窗外秋风的温度。“我女儿今天真好看,比你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样子好看多了。”
“……你每次夸我都要附带一个黑历史是吧。”
“当妈的专利。”她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好了,你社团等下还有事吧?我先回去,排骨要炖一阵子,你早点回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吃食堂。”
“知道了,开场前你不是说站久了腿酸吗?别在回去路上又绕去超市,赶紧回家歇着。”
“我什么时候说腿酸了……”
“你说了,在礼堂门口,你说‘站了这么久腿都酸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还想争辩,我已经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校门方向推了几步。她的手臂很软,隔着一层薄薄的连衣裙布料,能感觉到她体温里带着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她被我推着走了两步,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好好,我回去。不用推,我自己会走,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夕阳把她深蓝色的连衣裙染成了暖橙色,她走在银杏树下,背影渐渐融进了放学的人潮里。
我站在走廊上,目送她走远。秋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裙摆轻轻蹭着小腿,突然感到一丝凉意,喔果然不适合穿裙子。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莫穹从礼堂侧门走出来,他看到我站在走廊上,加快脚步走过来。
“你刚才走得好快,我正想叫住你。”
“我送下我妈,她说腿酸,老年人站久了腰腿都不太好。”
莫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大概只有我这种跟他相处了足够久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在脑子里某个数据对不上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怎么?”
“没什么。”他把视线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说,“季云谣在活动室等我们,走吧。”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警方会接手。”莫穹说。
我们并肩走过走廊,皮鞋和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交错而规律的声响。
“今天下午我以民俗研究社的名义给市档案馆发了一份查询申请,顺带把旧校舍地下空间的历史图纸也调出来了。图纸上标注了地下仓库的原始入口位置,和操场通风井完全吻合。我把图纸、校务日志复印件、博物馆药品箱档案的扫描件,还有地下室的调查笔记整理成一份材料,已经交给周学长了。”
“周学长?”
“他有个叔叔在市局刑侦支队。周学长说他会直接递上去,这些材料足够立案。而且……”他顿了顿,“他是四年前最后一个在档案上写下胡思远名字的人。他说他来递。”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我忽然想起周学长那天在校门口的样子。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说林晚弹琴的时候整个教室都会安静下来。他说胡思远每次排练结束之后会留下来整理场地,等林晚练完最后一首曲子,然后一起关灯锁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不太好。
但他现在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故事写一个结尾。
三天后,市公安局正式立案。周学长的叔叔带队进入旧校舍地下室。那天是周三,我们照常上课。下午第二节课间,莫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过身来,只说了四个字。
“他们找到了。”
隔天本地新闻播了一条简短的报道:市立第一高中旧校舍地下空间发现一具男性遗骸,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四年前,身份正在核实。次日清晨,DNA比对结果确认是胡思远。
四年前那个夏天,在施工的尘土和噪音里走进旧校舍的少年,终于被人找到了。
又过了一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们找到他。——林晚。”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大概是周学长给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很长一段回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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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