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在早上六点醒的。
不是因为手机响,不是因为窗外的鸟叫。
是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身体自己觉得够了,就睁开了眼睛。
前世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她醒来只有一个原因
疼。
骨头疼,肺疼,手指疼,有时候疼得厉害,有时候疼得轻一点,但从来不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睁开眼睛。
她在被子底下轻轻动了动手指。指节一个一个弯下去,又一个一个伸直。
灵活,听话。
指节有点凉,但指甲是粉色的。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只歪歪扭扭的水渍鸟还在那里,被灰蓝色的晨光照着。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动作很慢。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人,那个没有头像、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
她点开第一条。
很长。不是昨晚那种短短几行的长,是密密麻麻、一条消息塞满了整个屏幕的长。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对焦,只好揉了揉眼角,靠在床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昨天还有一件事骗了你。”
她读完了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很安静的、在清晨六点钟特有的清醒。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继续往下看。
“身体没有自动变好的。系统没有帮我。我这边也有任务,做完任务,才能康复。从坐起来开始,到能扶着墙走,每一步都要自己做。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停了一下。
不是停在这一句,是停在“从坐起来开始”。
她想起自己前世坐起来的那些日子。每次坐起来都要准备很久,先把被子掀开,然后把胳膊撑在床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上半身抬起来。
肺会抗议,肋骨会闷响,头会晕。
坐起来之后要喘很久,才能做下一件事。
现在另一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用的是她的身体。
她接着往下看。
“是你的话,一定让我不要去的吧。”
沈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是。如果原主在选之前问她:如果我去了会很疼,你还要我来吗?
她会说不要来。不要跳进我的病里。
她会像保护一个珍贵的东西一样保护这个人,让她离痛苦远远的。
但原主没问她。自己做了决定。
“但是,我也想试试,做自己。我也想感受一下你的痛楚。我想试试接近在痛苦下挣扎的你。”
沈鸢读完了最后一行字。
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朝下。天花板上的鸟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淡白,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来,但快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从“昨天还有一件事骗了你”到“我想试试接近在痛苦下挣扎的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视线停在“接近”和“挣扎”之间的那行字上。
前世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护士不问,病友不问。天花板上的鸟不会问。
她自己也不问。
疼就是疼,像空气一样存在,没有为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她习惯了把疼咽下去,像咽一口没有味道的水。
现在有个人说,想接近在痛苦下挣扎的她。
不是帮她止痛。不是救她出去。是接近她。
在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走过来,蹲下,和她待在同一个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肺有点闷,但很稳。
然后她打字。
“……我刚醒。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你是傻子吗。”
发完她靠在床头,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清晨的空气有点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发麻,但心跳很重。
不是那种心慌的重,是有人在胸口放了一样东西,沉甸甸的,但不难受。
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吻。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她当时以为那是告别。现在她不确定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可能吧。”
“现在能扶着墙走十几步了。走到窗边要歇两次。手指早上一根一根才能掰开,和你在日记里写的一样呢。
疼是真的,但每疼一次,就感觉离你近了一点。 你的身体,我也不会浪费。”
她看着“走到窗边要歇两次”。
她看着“手指早上一根一根才能掰开”。
她看着“和你在日记里写的一样”。
前世她在日记里写过这些吗。
写过。
在那些睡不着又疼得不想出声的夜里,她摸黑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写一两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在抖。
她写手指早上是僵的,要一根一根掰开。
写窗外的树是灰的,因为没有力气抬头看更远的地方。
她以为没有人会读那些字。现在有个人读了。
不但读了,还在自己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体会。
她看着“每疼一次,就感觉离你近了一点”。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原主残留的。以前的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原主的,紧张、害怕、卑微,那些情绪像别人的行李塞在她的胸腔里。
但这拍不一样。
这拍是她自己的。很轻,像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勾了一下。
她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屏幕凉凉的,隔着睡衣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心跳从里面传到屏幕上,又震回掌心。
咚,咚,咚。
不快,但很清楚。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
“你的身体,我不会浪费。”
她打字。打了一句,删掉。
又打了一句。
“谁让你接近了……那多难受。”
她停了停。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不过,谢谢你,玲琳。”
她看着“玲琳”那两个字。
前世的名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那个名字了。
护士叫“36床”
医生叫“患者”
病房门上贴着标签,上面印着“王玲琳”,但那三个字只是印在纸上的符号,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念过。
现在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这个人身上。
不是扔掉,是给出去。
她又加了一句。
“嗯..第一次叫自己以前的名字,有点奇怪。”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脸颊有点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温的、一点点往外渗的热。
她把手指按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种温度。
她沈鸢。二十岁。现在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在早上六点多的灰蓝色晨光中,对着手机屏幕,叫着自己的名字,脸红了。
手机又震了。
“好的,小鸢。”
她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心跳感觉到了。
小鸢。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原主也没有被这样叫过。顾念笙叫原主沈鸢,连名带姓,公事公办,像在叫一个文件夹的名字。
没有人在她的姓前面加一个“小”字。
但这个人加了。
她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件事。系统说,两边任务都完成,可能能过来你的世界。
只是可能。怕做不到让你失望,昨晚也没说。
现在都说了。因为,我想好了,我一定会过来的,带着你的身体。我会告诉你,我也是可以的。”
能见面。
不是梦里。不是屏幕上这些每天只有三条的消息里。是面对面站着,能看到对方的睫毛,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她能看到那双自己前世的手,被人养成了什么样子。能听到那个人亲口叫她“小鸢”,不是在脑子里想象的语气,是真的声音。
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看不清脸。然后那个人开口说话,声音是她熟悉的。
那个人说:你看,我把它养好了。
沈鸢把手背贴在眼睛上。手背有点凉。眼皮有点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拿开,打字。
“那我等着你来,到时候用我会用你的身体做出很厉害很厉害的事,把你吓一跳。”
发送。
系统提示额度已用完。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翻身,没有蒙脸。
她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鸟。
晨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阳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灵活,听话。指甲是粉色的。
这双手现在会弹琴了。以后还会弹得更好。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玲琳。
然后嘴角动了动。是某种压不住的东西,从心里往上涌。
很轻,很暖,像有人在她胸口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流到每一个指尖。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字迹比前两天稳了一点。
不是手不抖了,是她在写的时候多用了点力。
‘我叫她玲琳,她叫我小鸢。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我想为她发光。’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个点。
‘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