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等了几秒,没有追问。她把病历合上,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有个小动作。笔帽转完一圈又转回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把病历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帽,写了几行字。写完她把病历合上,放进“待跟进”的文件夹里。
“你这个情况,丹参滴丸可以临时用,胸闷的时候含半粒能缓解。但不能只靠这个。你以前那个处方需要医生重新评估才能开。
我没有处方权。你得去附属医院挂个心内科的号,把该做的检查做了。别拖。”
“好。”
“你别光说好。”苏予安的语气很轻,但很认真,“我见过太多人觉得自己没事就停了药,结果隔几个月被抬进来。”
“我说好是真的好。”沈鸢把药瓶放进卫衣口袋里。
苏予安看着她。目光里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把桌上的《临床诊断学》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还冒着热气。
“你吃过早饭了吗?我看你气色不太好。要不要吃点?”
“我吃过了包子。”
“包子不算。”
她从保温盒旁边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半杯粥。
“你太瘦了。稍微多吃一点。”
她把纸杯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糖姜茶,撕开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姜茶是暖的,对胸口闷有好处。”
沈鸢接过纸杯。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红糖姜茶的甜辣味。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化了。
“好吃。”
“我自己煮的。”苏予安端起保温盒,对着盒口直接喝了一口,很自然,完全不在乎形象。
“早上六点起来煮的,煮多了。”
沈鸢看着她喝粥的样子,想起前世病房里的老太太。老太太也会煮粥,满走廊都是米香。
老太太的粥她从来吃不到,因为老太太住在隔壁,隔着一面墙。
但这个人把粥倒了一半给她。
“谢谢。”
“不客气。”苏予安放下保温盒,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她自己没发现。
沈鸢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嘴角有米。”
苏予安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她看着纸巾上的米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完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这样,形象全没了。”
“没关系。”
沈鸢说。她把纸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圈着杯沿取暖。
苏予安笑着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笑完了,她看着沈鸢,眼睛还是弯的,但里面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还在。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浅蓝色的病历夹。
照片上披散的长发,空白的既往病史。
她把病历又翻开,翻到第一页那张一寸照片,看了一秒,又看沈鸢。
病历上。
照片里的人缩着肩。和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太像同一个人。不是五官变了,是整个人的姿态,眼前这个人坐得笔直。
她本来应该到此为止。
问完症状,给一盒丹参滴丸,嘱咐一句去附属医院挂号,流程就走完了。
然后她把病历又抽了出来。
她翻开到空白页,拧开笔帽,写了几行字。
周主任,周五上午门诊,丹参滴丸的用法。写完她把病历重新放回文件夹,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她从《临床诊断学》的夹页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手伸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拍。她没加过病人的联系方式。
校医和学生之间没有这个流程,她的带教老师知道了大概会说她多事。
但带教老师不在这间屋子里。
所以她可以做坏孩子。
她面前坐着一个既往病史空白、连自己该吃什么药都不太清楚的人。
她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样。是这份病历缺了太多页,而坐在她面前的人看起来最不清楚缺的是什么。
她承认,她是处于私心的,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你一个人住,万一晚上胸闷加重,得有个能联系的人。”
她把笔递过去,
“可以的话,写一下你手机号和联系方式。”
沈鸢接过笔,低头写字。
苏予安没有盯着她看。她把目光收回到病历上,翻了两页。
沈鸢把便签纸推回来。字写得不快不慢,一行数字,每个号码都写得很清楚。
苏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把便签纸拿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存进通讯录。她打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鸢……她想了想,拼对了。
“我给你拨一个,你也存一下我的。”
她按下拨号键,几秒钟后沈鸢的口袋里传来振动声。
“苏予安。‘予’是给予的予,‘安’是平安的安。”
沈鸢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存进通讯录,在名字那一栏打完“苏”字之后,手指停了一拍。
她自己的通讯录里只有几个人。顾念笙的名字在最上面,因为她置顶了。
原主置顶的,她还没取消。
她在“苏”后面打完“予安”,按下保存。
苏予安把手机放回抽屉,端起保温盒又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她看着沈鸢把纸杯里最后一点粥喝完,红糖姜茶的味道淡淡的,飘在两个人之间。
“你刚才说,你以前吃的不是丹参滴丸。”苏予安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小的事。
“嗯。”
“但你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药,是吗。”
“以前是别人帮我拿的药。”
沈鸢说,“我没问过名字。”
苏予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保温盒的盖子拧紧,放进抽屉里,她把一张便签纸推过来。
“附属医院心内科,找周主任。每周五上午门诊。”
她把铅笔放回笔筒,“你拿着这个去,他认识我的字。”
沈鸢接过便签纸。字迹比病历上的处方单工整得多,一笔一划,像是怕她看不清。
她把便签纸折好,和之前那张纸条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次谢谢了。”苏予安笑了一下,眼睛又弯成月牙,“再说第四次的话,我就收你粥钱了。”
沈鸢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苏予安把病历放回档案盒里,合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白大褂口袋碰到桌角,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沈鸢看到了,是一支笔,还有一张对折的处方单,纸边露出来一点点。
“你这几天如果胸口再闷,可以给我发消息。”
苏予安说,“别半夜硬撑着。医疗室晚上没人值班,但我就住在宿舍。”
沈鸢站起来,手里提着药袋。
“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粥。”
“周五上午也是我值班。你要是没来挂号,我就打给你。”苏予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在整理桌上的笔筒。
沈鸢点了点头。
然后,她背对着沈鸢,把档案盒放回抽屉里。
沈鸢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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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她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竖琴前掀起琴罩,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一个音,很轻。她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拿了琴房钥匙。隔壁有人在弹钢琴,她停下来听我弹了三遍《月光》,塞了张纸条就跑了。
去了医疗室拿药,遇到了苏予安。她翻出了原主的病历,还有,甜甜的粥很好吃。”
她停了一下。又写:
“今天认识了两个人。一个用纸条,一个用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