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在傍晚翻开那本记账本的。
不是日记本,是记账本。
原主留下的,封面是浅紫色的,又是浅紫色。
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圆珠笔的字迹整整齐齐,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九月三日,食堂午饭八块,买琴弦一套六十五。
九月五日,交电费四十二块三,洗发水二十五。
九月八日,收到转账三千元整,备注只有一个字:顾念笙。
沈鸢从头翻到尾。
原主不是乱花钱的人,每一笔开销都记录在案,月底还要用彩色笔画一条线,线下面写合计。
那些数字瘦瘦小小的,挤在横线格子里,像怕占太多地方。
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合计,支出两千八百四,结余一百六。
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
沈鸢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一个月生活费三千,花到只剩一百六,也叫“还行”。
她把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床头柜上那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墨。
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算。
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加起来大概两百。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一素十块。
一天两顿就是二十,一个月六百。
这些加起来已经两千三百。
三千减两千三百,剩七百。
手机话费、日用品、偶尔买一本乐谱,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五百。
实际能自由支配的,一个月不到两百块。
买衣服。
最便宜的衣服也得几十块一件。
换琴弦。
一套竖琴弦便宜的也要两三百,而且她已经半年没换了,低音区那几根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还有冬天的衣服。
现在穿藏蓝卫衣还行,但再过两个月就不行了。
原主那些浅紫色的冬装挂在衣柜最里面,但她不想碰。
两百块。不够。
沈鸢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帘没拉,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扎着马尾,穿着藏蓝色卫衣,眉头皱着。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能做的事。
然后开始在下面列。
竖琴。
两年没练,手指还在恢复。
校内有没有演出机会?
就算有,她现在这个体力能不能撑完整场也不确定。
先放着。
钢琴。
入门水平,只能给小朋友当陪练。
但陪练要去别人家里,坐公交车,爬楼梯,她不一定吃得消。
也放着。
写作。
前世写了几年小说,底子是有的。
但投稿周期太长了,等稿费发下来她都饿死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绘画。
系统面板上绘画是二级·业余
校园墙上有人贴代画速写肖像的广告,一张二十,画得还不如她笔记本上的涂鸦。
这个可以试试。她在“绘画”旁边打了个五角星。
兼职。
星野美院有校内岗位。
琴房管理员、图书馆整理员、教学楼值班。
还有其他的,大多是辅教和体力活。
优点是稳定,缺点是名额有限。
明天去学生处问问。
她又打了个五角星。
家教。
教小孩子弹竖琴?
她这个身体能不能撑一小时不确定,而且家长看到她的气色可能不敢请。
先放着。
沈鸢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列的这几条。
两条打了星,两条放了。
看起来不多,但对一个前世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的人来说,光是能列出这张单子就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前世她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
翻身不行,坐起来不行,自己倒水不行。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被子底下动手指,假装在弹琴...
现在她能走路,能写字,能坐在这张桌子前盘算自己能靠什么挣钱。
这件事本身就让她的胸口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热热的。
她拿起手机。
王玲琳今天发了第二条消息过来,她还没回。
第一条是上午发的,说“今天护士换了一种新的止痛药,吃了不太晕,开心”。
第二条是下午发的:“筷子还是不太好用。今天吃面,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一根。隔壁床老太太笑我。我也笑了。”
沈鸢打字。
“我在盘算怎么赚钱。列了一张单子,能做的事不多,但有几件。”
等了几秒,对面很快就回了。
“我也有能做的事了。今天学用筷子,掉了三次。下次要做到两次以内!”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很丑的、明显是系统自带的那种笑脸,像素低得眼睛和嘴巴都对不上。
沈鸢盯着那个丑笑脸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王玲琳在那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前世那具身体她太清楚了,手指早上是僵的,要一根一根掰开。
但汪玲琳说的时候不诉苦。
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她以前的记账本上写“还行”。
沈鸢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
“痛的时候就和我说。”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今天有人告诉我,她难受的时候就去找她。
我也觉得,一个人,很痛苦,也很孤独。”
发完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窗外完全黑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排浅紫色裙子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把柜门关上了。
明天再去想衣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