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没课。
沈鸢去了琴房。
C-307,走廊最里面。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隔壁的钢琴声正传出来。
今天弹的不是上次那首,是一段练习曲。
手指练习的那种,单调的重复,但在某个地方忽然拐了一个弯,加了一个和弦,像是弹的人走神了。
沈鸢推门进去,掀起琴罩,坐下来。
她今天没有弹《月光》。
她坐在竖琴前,把手指放在弦上,想了一下。
然后开始弹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
这首曲子她前世在收音机里听过无数遍,钢琴版的,那些音符在脑子里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她的手指真正碰过。
现在她的手在竖琴弦上跑,从低音区一路爬到高音区,音色是亮的,但不太稳。
有几个音她按得慢了,有几个音她弹错了弦。
她没停,继续弹。错了就错了,反正也没人在打分。
弹完一遍,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心跳有点快,但和以前那种让人想蜷起来的感觉不一样。
這是运动之后的那种爽快。
隔壁的钢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等了一会儿。
果然,门缝下面出现了一张纸条,被慢慢塞进来,然后脚步声快速远去。
又是跑掉的。
沈鸢嘀咕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是一行铅笔字,字迹和上次一样,很轻。
“你今天弹了新曲子。不是《月光》。好听,但是你的琴好像有点坏了。”
沈鸢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
她想起上次自己回的纸条。
画了个竖琴小人。
也不知道对方收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笑。
她在书包里翻出那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和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什么呢?
写“谢谢”?
写“你怎么每次都跑”?
写“你弹的什么曲子我也想听”?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你听了我的,我也想听听你的。”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完整的一首”
然后把纸折好,弯腰塞进隔壁门缝里。
她直起腰,靠在门框上等。
隔壁安静了几秒。
然后钢琴响了。
不是刚才的练习曲。
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很慢。
旋律线从高处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走,像从台阶上一步一步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
沈鸢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帆布鞋上。
她听着隔壁的钢琴声,忽然想起前世在病房里用收音机听竖琴独奏的日子。
音符被收音机的杂音裹着,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现在有人隔着一面墙为她弹了一首曲子,声音很清楚,连踏板抬起来时的那一声轻响都听得到。
曲子结束了。
沈鸢睁开眼睛。
她在笔记本上撕下的那张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塞进隔壁门缝。
“它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儿,纸条回来了。只有一个词。
“《B小调慢板》。”
沈鸢把纸条收进卫衣口袋里。
她没有再回。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中午从琴房出来,沈鸢去了学生处。
学生处在一楼,门口贴着各种通知。
社团招新、奖学金公示、五一放假安排。
她在那堆通知旁边找到勤工俭学的申请表,薄薄一张纸,要填学号、专业、可值班时间,还有一项是“是否有不宜从事体力劳动的健康问题”。
沈鸢盯着那一栏看了几秒,然后填了“是”。
后面用很小的字写:“心肺功能偏弱,不宜长时间站立或搬重物。”
她把表递进窗口。
值班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接过表扫了一眼,看到“不宜从事体力劳动”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苍白瘦弱的样子,没说什么,把表收进抽屉里。
“琴房管理员目前没有空缺。图书馆下周可能会有名额,到时候会发短信通知。”
“谢谢老师。”
沈鸢从学生处出来,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
图书馆整员。
安静、不需要体力、可以坐着。如果能排上,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不能,她还有其他选项。口袋里那张单子上的字,她已经记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王玲琳的消息。
“今天扶着床走了十步。”
沈鸢靠在走廊墙上,打字:“嗯,加油,玲琳。我今天申请了图书馆的工作。下周等通知。”
对面回了,
“图书馆,感觉很适合你呢!小鸢。”
沈鸢看着“小鸢”那两个字。
走廊里有人在远处说话,脚步声来来去去,但她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那张写着“《B小调慢板》”的纸条,纸边硌在指尖上,有一点硬。
今天做了很多事。
盘了技能,发了消息,弹了新曲子,和隔壁的人交换了纸条,听到了一首为她弹的曲子,还去学生处填了申请表。
前世她一天最多做一件事。
坐起来算一件,去洗手间算一件,疼到睡不着的时候连一件事都做不完。
她往回走,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很蓝,有一只鸟飞过去,不是灰色的,是棕褐色的,翅膀展开的时候能看到白色的一圈羽毛。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前几天又稳了一点。她学会了用笔尖找纸的角度。
“奇怪的同学又跑掉了,但是她弹了一曲,为了我,有点开心。玲琳今天扶着床走了十步。我也走了几步。不一样的几步,但也都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