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沈鸢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她偏了偏头。
王玲琳的消息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今天要去医院对吧。别紧张。你的身体我待过,它比你想的能扛。”
沈鸢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你的身体我待过”这七个字。
这句话换任何人说都奇怪,但从王玲琳嘴里说出来,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因为她真的待过。她用这具身体呼吸过,心跳过,为了顾念笙心碎过。
现在沈鸢替她活着,而她替沈鸢躺在另一张病床上。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不过,不讨厌。
沈鸢的眼尾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起来的。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这么早醒,是不是又疼了。”
发完才看时间。
六点十分。
窗外天刚灰蒙蒙地亮起来。
她今天上午没课,但要去附属医院。
苏予安上周给的便签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面。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得不像病历上那种医生体,一笔一划。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起床洗漱。
附属医院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沈鸢到的时候八点半,挂号大厅已经排了长队。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中药和焦虑的气味,有人在导诊台前大声问路,有人抱着病历袋坐在台阶上打盹。
她挂完号,按指示牌找到心内科。
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便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旁边一个老太太捂着胸口,跟同伴说等了快两个小时。后面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心脏支架多少钱”之类的话。
沈鸢把便签收起来,闭上眼睛,用前世学的呼吸法慢慢调整。
她有点紧张。
不过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紧张。连王玲琳发的消息她也只回了“还好”。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膝盖,敲的是《月光》的节奏。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事。
“沈鸢。”
她睁开眼。
护士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对着候诊区喊名字。
沈鸢站起来,从老太太和中年男人之间穿过去,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比走廊凉一些,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周主任坐在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老花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生,正低头往病历上记什么。
沈鸢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女生抬起头。
是苏予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予安轻轻点了个头,没有出声,嘴角动了一下。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笔,站在周主任旁边。和上周在医疗室里喝粥的样子不一样。
更专业,更安静,像换了一个人。
沈鸢在诊室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
周主任接过她递来的旧病历,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翻到既往病史那一页,空白。
翻到用药记录,空白。
翻到最近的体检数据,只有一行“心肺功能偏弱”。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沈鸢。
“你这个病历怎么回事?谁跟的?”
沈鸢还没开口,苏予安先说话了。
“周老师,这个病人上周在我们学校医疗室看过。主诉活动后胸闷,既往病史在她入学体检时未完整填写。
之前的处方是地高辛加螺内酯,但她自己不清楚剂量和用药周期。我让她来找您做全面评估。”
她的声音不大,很清晰,每个词都准确。说话的时候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嗯了一声,又看了沈鸢一眼。
“室缺什么时候发现的?”
“应该是……从小就有。”
这是原主的记忆,模糊的,碎片的。
小时候跑几步就喘,蹲下来歇一会儿再跑。别的孩子跳皮筋能跳一下午,她只能跳三分钟。妈妈带她去卫生所看过,医生听了一下心跳,说没什么大事,多吃点好的。
后来妈妈不在了,就再也没人带她看过。
“做过手术吗?”
“没有。”
“以前吃过地高辛?多久?谁开的?”
沈鸢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
原主的记忆里,那些药都是顾念笙安排的人送来的,装在白色的小药瓶里,瓶身上只贴了用法用量,没有药名。
原主不问,送药的人也不说。
她只知道每天吃几次、每次吃几颗。至于那些药叫什么名字、是谁开的、为什么吃
全都空白。
就像她的病历一样。
“她之前的用药记录在这里是断的。”苏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急不慢,
“学校医疗室那边的病历我翻过了,大一入学体检之后没有再更新。之前的处方来源不明。”
周主任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
“不明?”
苏予安没有接这个词。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鸢注意到她的拇指在笔帽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主任也没追问。
他从笔筒里抽出第三支笔,开始开检查单,边写边说:“室缺多大、有没有肺动脉高压、心功能现在到底到几级了。
这些全都要查清楚。两年没检查过,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单子撕下来递给沈鸢,一共三张:心脏彩超、心电图、动态心电图。
然后他看了苏予安一眼:“你盯着她把检查做完。”
苏予安点头。
“知道了,周老师。”
从诊室出来,苏予安跟在沈鸢后面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比候诊区安静一些,远处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咕噜咕噜的。
苏予安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的是浅灰色毛衣,和上次在医疗室一样。
她转过身来。
先看了一眼沈鸢手里攥着的病历袋,然后才抬起来看她的脸。
“走吧,彩超在三楼。那个门口的牌子掉了半边,很容易错过。”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刚好是沈鸢跟得上的速度。
不需要回头确认距离,脚步自然就落在那个恰好的频率上。
沈鸢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在耳后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让她移不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