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彩超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确实像苏予安说的,门口的牌子掉了半边,只剩“心——超室”,断口处的塑料翘起来,落了一层灰。
彩超室里面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机器,一个操作的女技师。苏予安在门口站住了。
“我在外面等你。”
沈鸢看了她一眼。
苏予安已经靠到了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着头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
脚是朝着彩超室门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重心落在靠近门口的那条腿上。
沈鸢没说话,推门走了进去。
按技师的要求躺下来,掀起衣服露出胸口。
耦合剂挤上来的时候凉得她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检查床的边缘。
探头压上来,滑滑的,凉凉的,在她的肋骨之间移动。技师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按着按钮,偶尔说一句“侧身”“吸气”“憋住”。
机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动着黑白的图像,沈鸢看不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从机器里传出来。
咚、咚、咚。
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她闭上眼睛。
前世在病房里,她也做过无数次检查,但没有一次是有人在外面等的。每一次都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一个人躺在那张冰凉的检查床上。
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她说没有家属。
护士就没再问了。
现在有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她。不是坐,是靠着墙站着。
不是家属,不是朋友,是一个刚认识一周的校医。而且是在见习,是公务。
但这个人不太一样。她会送粥,会记得她低血糖,会站在门口等她做完检查。
沈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灯管两端发黑,中间亮得刺眼。她盯着那团光,觉得眼眶有一点酸。
不是想哭。
是那种很久没有人等过你、忽然有人等了,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酸涩。
“好了。”
技师递过来几张纸巾,又递过来一张报告单,
“报告拿好。”
沈鸢擦掉胸口上的耦合剂,穿好衣服,接过报告。
报告上全是看不懂的术语和数字,黑白图像里有一个模糊的心脏轮廓,像一颗半透明的核桃。
她拿着报告走出来,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比彩超室里亮很多。
苏予安正靠在墙上翻手机。看到她出来,没有立刻动,先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然后才站直。
“怎么样?”苏予安问。
“不知道。看不懂。”
“给我看看。”
苏予安接过报告,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睛在某一项数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扫过去,是停住,像脚步忽然顿住的那种停。
沈鸢注意到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清晰,不是快,是重。
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她有点害怕。
系统的奖励只是针对她的身体机能,对病本身是没帮助的。只是让她可以不受病的影响,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还是怕。
不是怕病本身,是怕失去现在这种日子。
能走很长的路不会喘,能喝烫的姜茶,能有人站在门口等她。
这种日子太像真的了,太像她可以拥有的了,所以她才怕。
怕的不是坏结果,是怕好结果会被收回去。
“室缺不太大,数据看起来还可以。”
苏予安把报告还回来,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不过最终要周主任看了才算。心电图还没做,在二楼。走吧。”
沈鸢接过报告。
手指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苏予安把报告叠好放回沈鸢手里,然后往楼梯口走。
她的声音从楼梯口穿了过来。
“走吧,不用害怕。我会陪着你。做完请你吃东西。”
心电图室门口排了五六个人。
苏予安帮沈鸢取了号,两人站在走廊里等。走廊很窄,推车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侧身让开。
她们站在靠墙的位置,肩膀几乎挨着。
沈鸢闻到苏予安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还有一种更淡的、藏在洗衣液下面的气味。
纸和墨水,还有一点点咖啡。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沈鸢问。
“下午有课。上午在这边见习,每周五固定。”
苏予安靠在墙上,把白大褂折好塞进包里,
“周主任是我们学院的客座教授,带心内科见习。我的位置就是站在他旁边往病历上记东西,偶尔被他抽查问题,然后挨一顿批。”
“你答不上来?”
“经常。上次他问我法洛四联症的四种畸形是什么,我少说了一个右心室肥厚。
他当着全组的面说‘小苏,你诊断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沈鸢的眉梢动了一下。眼尾微微弯下去,像叶子被风压了一下又弹起来。
“那他骂人还挺有创意的。”
“这不算骂。骂得狠的时候会说‘你这种水平以后上临床是准备给病人拜年吗’。”
沈鸢的下颌线松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抿住了,但抿不住。
从唇角开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像水满了杯子,再多的克制也拦不住。
她笑出来了。
不是很大声,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声,很短。
但那一瞬间她的整个脸都不一样了,像有人把一盏灯拧亮了一些。
苏予安侧头看她。
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一直很安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像冬天结霜的玻璃被手指擦了一下,露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你笑起来不是挺好看的嘛。”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沈鸢把脸转过去看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白晃晃的。
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热。
她没让苏予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还是第一次有人赞她好看呢。
感觉不坏⁄(⁄ ⁄•⁄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