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咯噔咯噔响。
心电图室门口的红灯灭了,叫号器响了。
轮到她了。
做完心电图,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予安在二楼楼梯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就是上次在医疗室里装粥的那个,藏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颗木珠子。
她把保温袋递给沈鸢。
“什么?”
“红糖姜茶。低血糖做心电图不准,不过做完了也能喝。”
沈鸢接过保温袋。隔着袋子的布料,掌心感觉到温热。
那个温度从手心一路往上走,经过手腕,经过小臂,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最后汇入胸口。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见习太无聊了。不带吃的我会睡着。”
苏予安把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
橘子不大,橙黄色的,皮上有一小块褐色的疤。苏予安把它在掌心转了一圈,像是检查了一下,然后递过来。
“还有这个。给你。”
沈鸢一手拎着保温袋,一手拿着橘子,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惊讶,有不好意思,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松。
苏予安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只有半秒。
然后她垂下眼睛,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在掩饰什么。
“你的白大褂口袋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沈鸢说,声音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带出来的尾音,像琴弦被拨过后还在微微颤动。
“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下次拿药的时候给我带杯豆浆,街角那家,少糖的。这是交换。”
“知道了。”
“那你欠我一杯豆浆。别忘了。”苏予安往楼梯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回头的时候,沈鸢正在看手里的橘子。苏予安的目光落在沈鸢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检查结果周三下午能拿。我周三在医疗室值班,看不懂的话,你拿过来给我看。”
“好。”
苏予安点了下头,转身下楼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几乎没声音。
沈鸢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转角。白大褂从包里露出一角,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拉开拉链。热气扑上来,红糖姜茶的味道很浓,甜里带着辛,还有一点点姜皮的涩。
她喝了一口。
烫的。辣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前世护士说“烫的东西对胃不好”,所有喝的都温温的。从来没有人给她烫的东西,她也从来不要求。
因为要求了也没有用,没有人在乎她喝的是烫的还是温的。
这是她自己决定喝的烫的东西。
第一口,舌头麻了。第二口,喉咙热了。第三口,从食道到胃,一路都暖了。
她站在医院二楼楼梯口,慢慢喝完了一整杯。
眼眶有一点热。
不是姜茶的蒸汽熏的。
从医院出来,阳光已经照到了整条街。
沈鸢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王玲琳的。早上她问了“是不是又疼了”之后,对面刚回过来:
“是睡不着。想到你今天要去见那个医生,就睡不着了。后来就坐起来练腿。系统说可以慢慢开始动了。”
第二条紧跟着:“结果做完检查了吗。身体还好吗。”
沈鸢靠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打字。花坛里有几株早春的茶花,开得快要败了,花瓣边缘泛着锈色。
“做完了。还好,结果要周三才能拿。遇到了苏予安,她在那边见习。”
发完她看着“遇到了苏予安”这几个字,觉得这个描述不太准确。
不是“遇到了”。
是那个人陪着她做完彩超出来,靠在墙上等她,像靠在自家门口一样自然。
是那个人给她姜茶和橘子,说“这是交换”,让她不用觉得欠了什么。
是那个人说她笑起来好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她心里。
但她在消息里只写了“遇到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写更多。
也许是因为太多了,多到几个字装不下。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还没想明白,这些“多出来”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王玲琳的消息回得很快。
“就是上次给你倒粥的那个?”
“对。”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沈鸢盯着这行字。
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原主的心跳,是她自己的。
很清晰的、从胸腔里撞出来的一下,像有人在她心口弹了一个音。
她想起苏予安靠在墙上等她的时候,脚朝着门的方向。想起她还报告之前先把折角抚平了。想起她说“你笑起来不是挺好看的嘛”时,眼睛里的那层光。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认识苏予安才一周,一周的时间不够了解一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希望不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等了片刻,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往前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看,还是王玲琳。
“小鸢。”
沈鸢看着屏幕。
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有点反光,她把手机转了一个角度,让那行字落在阴影里,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会尽快过来的。我都做了几个系统任务了!等着我。”
这句话里有好几个东西挤在一起。有想念,有承诺,有不服输的劲儿。
还有一种“你不要被别人拐跑了”的、说不出口的慌张。
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不是弯一下那种,是慢慢漾开的,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最后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她把保温袋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打字。
“那你加油。我等你。”
想了想,又多打了一句。
“不过太慢的话,我可能就跑了。开玩笑的。”
发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等着。
她知道王玲琳的额度用完了。跨世界消息每天有限额,早上那两条已经用掉了大半。
但系统提示会来。
果然。
屏幕一闪。
叮。
叮。
叮。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屏幕。
这都是是王玲琳在另一个世界读到消息时的反应
震惊、酸涩、笑意、还有那种“你敢”的咬牙切齿。
全都压缩成这些没有含义的提示音,一下一下地撞进沈鸢的掌心。
让沈鸢知道她看到了。
每一条提示都是一次震动,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最后停在胸口。
安静的、无声的、震耳欲聋的。
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手里握着温热的保温袋,口袋里放着橘子和检查报告。
春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尘土的干燥气味,还有路边玉兰花的甜味。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这一次不是紧张。
是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