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鸢没课。
她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一个个看过去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室间隔厚度、肺动脉压、射血分数。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她把三张单子按顺序叠好,塞进帆布包里,出了门。
去附属医院的路她已经认识了。上周五走过一次,今天又走一遍。
街角的玉兰花开了大半,白色花瓣落在人行道的水泥缝里,被踩得发黄。
取报告窗口在门诊大厅最里面,三个窗口只开了两个,排队的人不算多。
沈鸢把就诊卡递过去,里面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打印机上扯下一沓报告,折了两折,从窗口推出来。
“全在这了。”
沈鸢接过来,走到大厅角落的柱子旁边,靠着柱子把报告一张张展开。
心脏彩超。心电图。动态心电图。
动态心电图那页上印着一行小字,她盯着看了五秒钟,只认出了“窦性”两个字。
她把所有报告重新叠好,塞回包里,从医院侧门出来。
附属医院和学校只隔一条街。医疗室在学校的东南角,一栋灰白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一排冬青。
沈鸢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周三下午全校都有课,医疗室没什么人。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浓一些,混着一种淡淡的、像陈皮一样的气味。
她走到医疗室门口,门开着半扇。
苏予安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右手拿着笔在书上划着什么,左手捏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嘴里还嚼着苹果,鼓着半边腮帮子。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予安嚼了两下,咽了,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来了?”
声音有点含糊,苹果还没咽完。
“嗯。”
“报告拿了吗?”
“拿了。”
“进来坐。”
沈鸢走进去,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腿上,手伸进去摸那几张报告,摸到了,但没有立刻拿出来。
苏予安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桌角的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手,然后把桌上的书合上推到一边。
书脊上印着《内科学》三个字,翻开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给我看看。”
沈鸢把报告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苏予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鸢的指尖。
很轻,很短,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了一下。
苏予安没有反应,低下头把报告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沈鸢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
医疗室的光线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人的皮肤显得比平时苍白一些。
苏予安的头发今天没别在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鼻梁和睫毛。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鸢注意到,苏予安看报告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一下,然后松开。
再抿一下,再松开。
像在默念什么。
心电图那张,苏予安看了很久。
沈鸢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苏予安把心电图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T波有点改变,但问题不大。你紧张的时候心电图就会这样。”
“我没紧张。”
“你现在就紧张。”
沈鸢张了张嘴,没反驳。
苏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心脏彩超的报告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室缺大概八毫米,位置是膜周部。”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本,
“肺动脉压轻度升高,右心室轻度增大,左心室功能正常。射血分数百分之六十四。”
她停了一下。
“这个数据其实挺好的。”
沈鸢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呢...”苏予安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射血分数64%”那几个字上点了一下,
“意思是你现在的心脏还能正常工作。它有一个洞,但它没有被这个洞压垮。”
沈鸢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那……要手术吗?”
“不一定。膜周部的小到中型室缺,如果没有明显的肺动脉高压和心功能恶化,可以保守治疗,定期随访。”
苏予安靠在椅背上,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周主任周三下午有门诊,我帮你问过了。他说先规律用药,三个月后再复查一次彩超,看肺动脉压的变化。”
她顿了一下。
“暂时不用手术。”
沈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
她才发现自己从上周五开始,一直在等这句话。
“所以,我不会突然怎么样。”
“不会。”苏予安说。
“也不用休学。”
“不用。”
“还能正常上课。”
“能。”
沈鸢靠在椅背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很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但是你不能再不吃药了。”苏予安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你之前断药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半个月。”
“半个月。”
苏予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
“地高辛和螺内酯都是维持心功能的关键药,不能自己停。从现在开始,每天固定时间吃,一顿都不能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袋,推过来。
“周主任给你开了两个月的量,用法用量写在袋子上了。”
沈鸢接过药袋,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药名、剂量、用法,字是打印的,但旁边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小字:
“早八点,晚八点,饭后半小时。不要自己停药。”
笔迹和上次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沈鸢抬起头。
苏予安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目光没有看她。
“你写的?”
“嗯。”
“你不是说周主任开的吗?”
“药是他开的,字是我写的。怕你看不懂打印的字。”
沈鸢把药袋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谢谢。”
“不用谢。记得吃就行。”
苏予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对了,我的豆浆呢?”
沈鸢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纸杯。
纸杯是街角那家店的,杯身上印着简单的logo,用塑料袋套了两层防止洒出来。她把纸杯放在桌上,推过去。
“少糖的。”
苏予安看着那个纸杯,没动。
过了两秒,她伸手把纸杯拿起来,撕开外面的塑料袋,揭开杯盖看了一眼。
“你还真记得。”
“你说的交换。”
苏予安端着纸杯,低头闻了一下。
她今天戴了眼镜,银色的细框,和平时不太一样,显得整个人更安静了。
她喝了一口。
“凉了。”
沈鸢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从医院出来才买的,可能路上......”
“凉了也好喝。”
苏予安打断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绕路去买的?”
沈鸢轻轻点了下头。
苏予安端着纸杯,没有再看沈鸢,低下头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