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放下豆浆,站起来,走到诊室后面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你等一下。”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
她洗了很久,打了两遍肥皂,指缝、手背、手腕,每一个关节都仔细地搓过。洗完又用纸巾擦干,从指尖擦到手腕,动作很慢。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苏予安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听诊器。
银色的听诊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胶管是深蓝色的,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走到沈鸢面前,在椅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沈鸢能闻到苏予安手上肥皂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青草被碾碎之后的气味。
“我听听你的心跳。”苏予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报告是报告,听一下更放心。”
沈鸢看着她脖子上的听诊器,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
咚、咚、咚。
苏予安把听诊头握在手心里捂了一下。
她把冰凉的金属在手心里握了几秒,等它变暖了一些,然后才伸手过来。
“把外套解开。”
沈鸢解开外套的扣子。
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有点不听话,第一颗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
苏予安没有催她。
她把听诊头贴在沈鸢的胸口,左边,锁骨往下两三指的位置。
金属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沈鸢打了一个寒颤。
她的手凉凉的。
苏予安的手握着听诊头,手指的边缘轻轻压在沈鸢的皮肤上。
指尖的温度、指腹的弧度、从指缝间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让沈鸢不敢呼吸。
(>﹏<)
苏予安静静地听着。
沈鸢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听诊器里传出来。
咚、咚、咚。
太快了。
苏予安没有说什么。她移动了一下听诊头的位置,换了第二个听诊区,又换了第三个。
然后她摘下听诊器。
把听诊头从沈鸢胸口拿开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瞬。
苏予安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折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鸢。
她的耳朵尖不知道为什么是红的。
那种红从耳廓的边缘开始,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向内蔓延。
沈鸢看到了。
苏予安似乎也意识到她看到了,把垂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用头发遮住了耳尖。
“心跳有点快。”苏予安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过不是病理性的。可能是紧张。”
沈鸢看着她。
“可能是紧张。”苏予安又说了一遍。
沈鸢把外套扣子系上,手指稳了很多。
“嗯,”她说,“可能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苏予安先移开了目光。她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彻底凉了,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医疗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冬青树的叶子沙沙响。日光灯的光均匀地铺在桌面和地面上,把所有东西的棱角都磨软了一些。
苏予安把《内科学》拉回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笔在书页上写写划划,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
沈鸢从包里摸出几张纸。
那本手抄的乐谱。
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有几处橡皮擦过的痕迹。
苏予安抬起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乐谱。”
苏予安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下。
“我能不能看看?”
沈鸢递过去。
苏予安接过来,翻了两页。她不是学音乐的,但看得懂音符。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停在一处被圈起来的地方。
“这里,”她指着那个小节,“是不是写错了?”
沈鸢探过身去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近到沈鸢能看清苏予安眼镜片上有一小粒灰尘。
“没有错。是指法换不过去。”
“指法?”
“就是……手指怎么放。竖琴。”沈鸢说,“我是竖琴系的。”
苏予安“啊”了一声。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在医疗室的时候,手指总是在敲东西。我还以为你是紧张。”
沈鸢垂下眼睛。她没想到苏予安注意到了这个。
苏予安把乐谱还给她,靠在椅背上。
“这是什么曲子?”
“《拉美莫尔的露契亚》。歌剧。”
苏予安眨了眨眼,好像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多尼采蒂那个?”
沈鸢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
“医学生也要上人文选修课。”
苏予安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上学期论文写的威尔第,对比阅读的时候看过多尼采蒂的介绍。”
“那你知道这个故事?”
“知道一点。露契亚被哥哥骗了,签了婚约,后来杀了丈夫,疯了。”苏予安顿了顿,“挺惨的。”
沈鸢想了想,说:“那段竖琴是她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门。但她还是在走。”
苏予安没有说话。
“而且,”沈鸢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那段音乐写出来的时候,多尼采蒂已经疯了。他写一个疯女人唱歌,用的是他自己快要坏掉的脑子。”
医疗室安静了几秒。
苏予安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所以你喜欢的不是那个疯掉的结局。”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喜欢的是她疯了也还在唱。”
沈鸢抬起头。
苏予安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窗外。冬青树的叶子上有一层薄薄的光。
“差不多。”沈鸢说。
苏予安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药记得吃。”她说。
“知道了。”
“早八点晚八点。”
“记住了。”
苏予安没有再说话。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冬青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的。
沈鸢把乐谱折好放回包里,站起来。
“那我走了。”
“嗯。”
沈鸢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沈鸢。”
她回头。
苏予安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
日光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晰。鼻梁、嘴唇、下巴的弧线,像用细铅笔画出来的。但耳尖那一点红,像有人在那张素白的纸上点了一滴胭脂。
沈鸢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苏予安,等她把话说完。
苏予安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眼睛。
“这周五……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苏予安把桌上的《内科学》拉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我能不能去你琴房听听?”
沈鸢的手指在门把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听什么?”
“你弹琴。”苏予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
但说完之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好像在问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去听人家弹琴。
沈鸢看着她。
苏予安没有移开目光。耳尖那点红还在。
她就这样看着沈鸢,目光不躲不闪,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一种说都说了的坦然。
“好。”沈鸢说。
苏予安的手指停住。
“周五下午三点。C-307。走廊最里面那间。”
“C-307。”苏予安重复了一遍。
“嗯。”
沈鸢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回头看了一眼,
医疗室的门还开着。苏予安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但她的头微微偏着,朝着门的方向。
沈鸢转回头,下了楼梯。
她走在校园的主路上,傍晚的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肩上。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拢了拢,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张纸条。
今天多了一张。
周三下午,医疗室,日光灯,凉了的豆浆,听诊器,耳尖的红色。
她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排成一排,像在数今天收到了什么。
然后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橘子。
上周五苏予安给的那个。她一直没舍得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看它一眼。
今天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装进了口袋。
橘子的皮已经有点皱了,颜色从橙黄变成了橙红。
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那块褐色的疤还在。
沈鸢把橘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皮已经薄了,香气从里面渗出来,淡淡的,甜的。
她把橘子重新放回口袋。
走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跨世界消息。
王玲琳:今天护士教我用拐杖。站起来了。不过就一下下,然后就坐下了,但是站起来了。
沈鸢靠在门上,单手打字。
“恭喜。我这边也有好消息。今天拿了检查报告,暂时不用手术。”
对面回得很快。
“那就好。我还担心着。”
沈鸢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周五有人要来琴房听我弹琴。”
停顿了几秒。
“谁?”
“苏予安。就是那个校医。我给你说过的。”
又停顿了几秒。比刚才长。
“哦。”
沈鸢盯着那个“哦”字,等了片刻。
没有新消息。
她又等了片刻。
屏幕一闪。
“她想听什么?”
沈鸢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靠在门上,歪着头打字。
“不知道。大概是我弹什么她就听什么。”
“哦。”
又是一个“哦”。
沈鸢把手机屏幕按灭,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拧开。屋子里暗沉沉的,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已经快黑完了。
她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周五。C-307。她说要来听。我答应了。”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玲琳好像不高兴。”
写完看了两秒,把“不高兴”划掉,在旁边写了“有点酸”。
又看了两秒,没有再改。
她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琴声。
还有一个人的耳朵尖,红得像被晚霞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