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回到宿舍，没开灯。
室友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她把钥匙甩桌上，书包一扔，换鞋，挂白大褂，然后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把听诊头捂热了。
以前从来不捂。凉就凉呗，能怎么着。
刚才沈鸢坐在那儿要解扣子，第一颗捏了两下没解开。苏予安在旁边等着。扣子开了，露出来一截锁骨。她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了。移开之后又觉得，我移什么啊。
听诊头贴上去，手指碰到沈鸢的皮肤。听诊头就那么点大，手指没地方搁。
碰到的那一下，那时候的触感还在。
软软的，小小的，手感不错的。看上去香香的。咳咳。
沈鸢也没躲。她就那么贴着听诊头，听了几个位置。乖乖的。其实心跳没怎么听进去，光顾着注意手指头底下那块皮肤。
苏予安站在宿舍中间，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根手指头好像还留着刚才的感觉。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也没什么味道。
但她还是闻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响了一声。腿蜷起来，下巴搁膝盖上。
想今天的事。沈鸢说“看不懂”的时候那个语气。听到“暂时不用手术”，肩膀松了一下。
她都看到了。
她在走廊里问沈鸢“周五下午有课吗”。问的时候靠在墙上，手插兜里，装得随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话自己就跑出来了。
苏予安站起来喝水。保温杯里的水是凉的。喝完了才想起来，这杯子下午倒给沈鸢用过了，还没洗。
她看着杯口，看了两秒。沈鸢的嘴唇碰过这里。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掏出手机，翻到沈鸢的朋友圈。就一张照片，一架钢琴，琴盖上落灰。配文一个字：第一天。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照片最边上有一小截毛衣袖子，米白色的，袖口起球了。她把照片放大，看那截袖子。然后又往下挪了挪。
钢琴凳上露出半截小腿。沈鸢穿着深灰色的袜子，脚踝很细。袜子好像有点往下滑，脚后跟那一块堆了一点点褶皱。苏予安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像素已经糊了，但她还是盯着那截小腿看了好几遍。
膝盖藏在裙子还是裤子底下，看不到了，但她想了一下那条线从哪里开始。想了一下膝盖是什么形状的。想了一下再往上是哪里。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咽了一下口水。
她刚才在干嘛？她刚才在放大一个女生的照片看人家的腿。
苏予安把手机扔到一边。
又想起来了另一个事。沈鸢走的时候，帆布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伸手去捞，手指勾住带子往上一提。苏予安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走了一截路。
沈鸢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没涂颜色。
她看完了才把眼睛挪开，挪开了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那根手指勾住带子的样子，骨节微微凸起来，很轻巧的一个动作，她看了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剪得比指尖还短，因为要戴手套。沈鸢的指甲比她长一点，齐着指腹，修得很圆。
她为什么要在心里比较这个？
去水房洗脸。毛巾浸湿了拧干，贴在脸上。凉的。抬起头看镜子。头发乱了，别的没什么变化。但她看了自己比平时久一点。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的是沈鸢看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前没这么看过别人的手指，没记过人家解扣子解了几次，没因为一句“可以”心里就嗡嗡地一直不停。也没放大了看一个女生的腿，看了好几遍，还咽口水...
回到宿舍，爬上床。
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她的时间表，周五下午画了个红圈。她的指甲在那个圈上划来划去。
周五下午三点。C-307。她要去看沈鸢弹琴。
闭上眼睛。
那个念头自己浮上来的。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生这样过。从来没有。上个月联谊，那个学长坐对面，笑着递饮料过来，她说谢谢，喝了一口，就没了。什么都没有。她当时觉得是那个人不行。
室友聊电视剧男主角，她在旁边听着，听完就忘。被起哄“你觉得谁谁谁怎么样”，她答不上来。不是不好意思，是真的不知道。
她以为那个感觉总有一天会来。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今天她也沒对沈鸢没有心跳加速。心跳很稳。
可是她记住了沈鸢皮肤的温度。她放大了沈鸢的照片看小腿。她会因为沈鸢说了个好就觉得今天还不赖。
苏予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哦。
好吧。
原来，问题不是他夠不夠好，而是因为他不是她。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室友回来了，开灯，塑料袋响。
“你睡了？”
“没有。”
“吃不吃烤串？买了两个鸡翅。”
苏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吃。”
她爬下床，接过鸡翅咬了一口。凉的，但还行。靠在桌边慢慢啃。室友在旁边刷手机，笑了一声。
苏予安把骨头吐了，擦手。手指头上沾了油，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想起沈鸢的那根手指。勾住帆布包带子的那一下。
她忽然在想，下次沈鸢来复诊，还能不能看到那截小腿。
算了。想这个干嘛。
但她心里还是想了一下。就一下。真的，只有一下下。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鸡翅。口水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反正不是饿了。
